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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暖灶流年 人间年味
文章字数:1,838
  陈仕鑫(安徽)
  厨房的东北角,蹲着一口乡下独有的土灶。它敦实厚重,像一头沉默温顺的巨兽,终年守着一方烟火。一到腊月,灶膛里的火整日熊熊燃烧,发出满足的“呼呼”声,跳动的火光爬上祖母布满皱纹的脸庞,竟给她平日里沉静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在这方热气腾腾的小天地里,祖母是绝对的指挥者,母亲则是她最得力的帮手,二人围着那口黝黑的大铁锅忙碌。祖母往灶台边一站便很少挪动,凭着一双干瘦却有力的手和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所有工序;母亲则脚步匆忙,在水缸与米缸之间、案板与灶膛之侧来回穿梭,将祖母需要的东西一一递到跟前,脚步声与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谱出最热闹的年节序曲。
  蒸年糕,是年前的头等大事。瓦盆里堆着雪白的糯米粉,像落了一冬的新雪。母亲手持水瓢,极慢地往米粉堆里注水,水珠落在米粉上,簌簌地漾开细小的涟漪。祖母便伸出手,在粉堆中轻轻地揉、细细地搓、慢慢地捻、沉沉地压,那动作舒缓又富有韵律,哪里像是在和面,分明是在安抚襁褓里的婴儿。水与粉在掌心渐渐交融,变成一团温顺、光润、泛着淡淡水泽的面团。这时,祖母会抓一把饱满的红枣、圆润的红豆,还有剥了皮的油亮栗子,一颗颗撒进面团里,一边揉着,一边念叨:“年糕年糕,一年更比一年高。这味道,得亲手揉进去,才够诚心。”
  面团被分成一个个剂子,整整齐齐码进巨大的蒸笼里。蒸笼往铁锅上一放,不消片刻,便有细密的蒸气从笼屉的缝隙里钻出来,先是一丝一缕,袅袅娜娜,后来愈发浓郁,竟成了一团团化不开的白雾,热烘烘地弥漫开来,占据了半个厨房。蒸汽里裹着糯米质朴的甜香,扑在脸上,带着温润的湿意。睫毛和发梢上很快便凝结了细密的水珠,痒丝丝的,惹得人不住地翕动鼻翼。我们趴在门框上,使劲地吸着那甜丝丝的空气,恨不能伸手掰下一块来解馋。祖母却板着脸,不许我们问“好了没”。她说,蒸汽是年糕的魂,小孩子的嘴太急,一问,魂儿就飞了,年糕便没了那股子软糯香甜的“精气神”。我们只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听着柴火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脆响,看着白色的水汽在房梁下翻涌,像一片涌动的云海。
  不知等了多久,祖母终于抬手,揭开了蒸笼盖。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称得上壮观——汹涌的蒸汽“轰”地一下直冲屋顶,整个厨房瞬间被白雾笼罩,朦胧得像一场梦。等雾气渐渐散开,笼屉里的年糕便露了出来。它们莹润如玉。金黄的枣、赤红的豆、浅褐的栗子,点缀在雪白的糕体上,仿佛是散落在玉盘里的宝石,熠熠生辉。祖母不用菜刀,只取一根棉线,两头一抻,轻轻往年糕上一勒,便将年糕割成了方正的小块。这时,她总会先割下最小的一块,放在嘴边轻轻吹凉,然后转身,精准地塞进我凑过去的嘴里。那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杂着枣的微酸、豆的沙糯,热乎乎地从喉咙暖到心底。
  年糕蒸好,年的味道便浓了几分,紧接着,炸货便要登场了,厨房的气氛也随之变了模样。温柔内敛的甜香,被一股锐利浓烈的油香彻底取代。一口小一号的铁锅架上灶台,清亮的菜籽油在锅里渐渐烧热,泛起细密的涟漪。母亲系紧围裙,将醒好的面鱼儿、裹了淀粉的酥肉、圆润的豆腐丸子,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滑入锅中。
  “刺啦——”
  热油与食材相触的声响,尖锐又欢快,是年节交响曲里最炽热的乐章。面香混着油香,像炸开的烟花般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鼻腔。面鱼儿在油锅里翻滚、膨胀,渐渐染上诱人的金黄,像一群鼓着肚子的小鱼,在碧波里自在游弋。祖母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火候在这时便成了最关键的学问——要旺,却不能太烈。火太大,食材便会外焦里生;火太小,又会软腻含油,失了酥脆的口感。祖母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听着油锅里的声响,便能精准把控火候。她随手添上一两根棉柴,火舌便温顺地舔舐着锅底;用火钳轻轻一挑,火苗又会“呼”地蹿高,映照得她慈祥的眉目间,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肃穆。
  我最爱看母亲把炸好的食物捞出来,倒进铺着粗麻纸的竹筐里。金黄的面鱼儿、酥肉、丸子堆得像小山,还散发着滚烫又勾人的香气。母亲总是眼疾手快,拍开我偷偷伸过去的手:“烫!等凉透了才酥脆。”可我总觉得,偷偷抓来的才最香。趁她转身的间隙,我飞快捏起一块不那么烫的酥肉,塞进嘴里。外皮咔嚓一声裂开,滚烫咸香的肉汁瞬间迸溅出来,烫得舌头直打卷,这种滋味,缠绕在舌根,烙印在心底,任凭岁月流转,风雨冲刷,也丝毫不会淡去。
  夜深了,所有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灶膛里只剩下明明灭灭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噼啪声。厨房里,糯米的甜香、炸货的油香、红枣的果香沉淀交融,变成一股醇厚的暖意,漫过灶台,漫过门槛,弥漫在老屋的每一寸空气里……
发布日期:202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