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很轻：“二伯娘昨晚走了。”
　　我怔在 窗前。晨光透过玻璃，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恍如记忆中她在院里扬起的柴屑，在光里打着旋，闪着细碎的光。
　　就在上周，我还见她坐在院子里码柴禾。年近九十的人，腰板仍挺得直直的，看见我便笑呵呵地说：“老三回来啦。”那声音洪亮得哪像个老人。谁想这竟是最后一面。
　　一生劳累、身板硬朗的二伯娘，怎么忽然就走了？
　　年轻时，她体格壮，干活不输男劳力。为养活一大家人，她特地打了一把大号的锄头。那锄柄年复一年，磨得油滑光亮，留下岁月的指痕。
　　老了，也闲不下来。十年前的一个清晨，我开车回老家，乡路笼罩在薄雾中，却看见七十多岁的二伯娘正背着竹篓，往几里外的村煤矿送竹篾。她身子佝偻着，脚步缓慢，左手攥紧背带，右手拄着根木杖。篾片捆得紧实，像座小山压在背上。
　　我急忙停车打开车门，几步上前扶住竹篓：“二伯娘，少背些吧。”她抬起头，熟练地用木杖支住篓底，喘了口热气，朝我笑：“没事，我骨头硬，还背得动。”这话，竟成了她一生的注脚。
　　二伯娘对我们这些读过书的晚辈，总是格外好。记得有年冬天，天阴沉沉的，眼看要下雪，回老家吃酒的我，知道本家院里数她家柴禾攒得最满，就特意去烤火。二伯娘正在柴房忙乎，见我进来，忙拉我到火堆正前面坐下。柴房满是树疙瘩，有些还挂着陈年蜘蛛网，松木在火堆里噼啪作响，散发出香气。我收回目光，忍不住说：“二伯娘，您一辈子勤快，柴禾伴了一生。”
　　“一天啥事不干闲得慌。”她应着，用火钳朝那烧着的树疙瘩连戳几下，火星溅起，火苗“呼呼”地蹿高，映亮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她的眼睛也在火光映衬下亮了许多。
　　暖意很快上身，我想起自己还在老家住时，替外出打工的堂哥管教了他调皮的儿子。事后又觉不安，怕二伯娘心疼孙子，便去她家说明情况。当时也是这样的寒天，也是这样的烧得很旺的柴火。我话没说完，她却拉过我的手，语气沧桑又诚恳，“老三，你读过书，又是长辈，我感谢你都来不及。我没文化，不想让孙子和我一样。”二伯娘的手很糙，老茧硌得我手有些疼，却让我想起她这一生受过的苦。跳跃的火光中，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浮动。
　　我小二伯娘三十多岁，却是懂她的。她嫁过来时婆家有双亲、有弟妹，后来又添了几个子女，丈夫又常年在外，全凭她一副身子骨硬撑着这个家。“终其一生，是个勤快与坚韧的人！”
　　每次回去，我总要去看看她。去年回去吃本家的刨猪汤，她特意走到我跟前，很认真地说：“你上回招呼我，人多我没听着，你二伯爷后来告诉我，你别往心里去。”我怔住了，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她还一直记着。
　　我总以为，二伯娘身子这样硬朗，我们定能喝上她的百岁酒。
　　往事还没想完，母亲的电话又来了。二伯娘是夜里突发脑梗走的。医生说，早点留意就好了。她平时爱把头顿的饭菜混在一起煮，油腻得很。邻居劝她生活要讲究点，吃清淡些才好。她却说，“不吃油点，哪有力气上山砍柴？一辈子不都这样过来的。”
　　人，终究拗不过岁月。二伯娘，您这一生，就像那火堆里的柴，燃得质朴，燃得炽热，直至成灰。
　　那磨亮的锄头、满屋的柴禾，都记得您。我们，也记得。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盛经开区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