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勤然
　　我的脚步，是从雾里开始的。
　　那雾是夜里从江心漫上来的，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皮儿，羞怯地试探着。待到星子们倦了，一个接一个隐去，它便得了势，恣意地膨胀开来，浓得化不开了。于是，整个李庄便被它轻轻地、严严地搂在了怀里。不是那种呛人的、灰扑扑的雾，是润的，带着江水微微的腥与凉，还有岸边不知名野草的清苦气。你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一眼望出去，对岸建筑的轮廓，远处山的脊梁，一概没有了。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几步，再远些，便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无。人在这雾里走着，脚步声是闷的，话声也传不远，仿佛自己也成了这巨大梦境里的一个影子，飘飘的，有些不真切了。
　　巷子是窄的，两旁的木板房，檐挨着檐，将那本就有限的天光，又挤成细细的一线。雾在这里便显得更浓，成了乳白色的、流动的浆液，在巷弄深处缓缓地滚。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又让雾气润得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石板的缝隙里，墨绿的苔藓厚墩墩地伏着，踩上去，是软的，寂静的。沿街的老铺子，门板一扇一扇地卸下了，露出里面幽深的堂屋。最多的还是茶馆，竹椅矮矮的，围着小方桌，老人们已经坐定了。茶是普通的沱茶，冲在粗瓷盖碗里，水汽混着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又立刻被四周的雾吸了去，分不清哪是茶汽，哪是雾霭了。
　　然而，你走着走着，心里那份闲适的、近乎慵懒的静，又忽然会被什么东西硌一下。那或许是一堵突兀的、异常高耸的封火墙，用的是他处少见的巨大青砖；或许是一扇偶然瞥见的、雕着繁复西洋花纹的石库门；又或者，只是脚下的一块界碑，刻着某个机构的名称，字迹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这时你才恍然记起，这雾霭沉沉的江边小镇，曾是另一段历史的容器。那逃难而来的书香，那在昏暗豆油灯下摊开的图纸，那在江风中吟哦的慷慨诗句，都曾在这寻常的街巷与院落里，找到一处安放书桌的角落。那些声音——南腔北调的争论，仿佛并未远去，只是被这年复一年的江雾，被这茶馆里不绝的水汽，给深深地浸透、掩埋，化进了每一块砖石的缝隙里。
　　雾终于还是淡了些。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的棉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地拧着，拧出一缕缕更稀薄的气脉。江轮的鸣笛声，从原来闷闷的一团，变得清晰而悠长，带着水路的迢遥。对岸的沙洲，先露出一抹朦胧的影，接着，那影子的边缘被日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巷子里的雾，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顺着高高的马头墙，向着那一线天光升腾而去。石板路上的水光，变得亮晶晶的。茶馆里的声响也鲜活起来，竹椅吱呀地响，续水的长嘴铜壶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水声哗然。
　　我顺着来路，慢慢踱回江边。雾气退去，长江便毫无遮拦地横在眼前了。浩浩荡荡的、碧澄澄的江水，一刻不停地向东流着，带着上游的泥沙，也带着不可知的下游的消息。江里一群鱼儿，露着青黑的脊背，溅起的水珠在初现的日光下，亮得像碎银。远处，那龙脊石依然沉默地伏在江心，水涨时隐去，水落时显出，见过太多的往来了。
　　我忽然觉得，这李庄，或许本就是江雾凝成的一段梦。那些喧腾的、沉重的过往，那些静谧的、琐碎的日常，都在这永不止息的吞吐与聚散中，被酿成了此刻江风中微凉的气息。它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让江水从它身边流向浩渺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