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版导读
长江头的守望
文章字数:1,163
谷宇
到宜宾时,正是冬日。江水在薄阳下泛着慵懒的波光,整座城仿佛也浸在这片温润里。我来,是为了看看这长江开始奔流的地方,却在不经意间,感受到它深邃的呼吸。
李庄古镇:江声里的默片
脚步落在李庄古镇的石板上,声响是闷的,像是叩在历史的木门上。江在这里是背景,沉静地托着这座“万里长江第一古镇”。白墙黛瓦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因此更显得真。
月亮田的小院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天井。可你分明能感到,有一种比砖石更坚固的东西留了下来。那是在文明可能坠入永夜的边缘,一群人用生命护住一粒火种的姿势。江声浩荡,他们沉默如砥柱。
转到羊街,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茶馆里坐着打盹的老人,竹器店传出沙沙的编篾声,空气里悬着李庄白肉那股热烈而扎实的香。石门槛上,几道深深的水痕标着年份:历史原来可以这样具体,它不是书上的宏词,它就是门楣的刻字,是石板路的润亮,是日复一日升起的炊烟。毁灭与守护,宏大与具体,在这江畔的古镇里,竟熨帖得如此自然。
翠屏山:碧血与烟雾
午后去登翠屏山。满山的绿涌过来,是那种饱含水汽的、沉甸甸的绿。行至山腰,赵一曼纪念馆静立林中。馆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直到看见玻璃柜里那封信,写给“宁儿”的。字迹娟秀,语气平静,交代着身后事。读到“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呼吸猛地一滞。那一刻,窗外的松涛声仿佛都凝固了。带着这份未平的心绪往上,几乎到山顶,竟遇着一处哪吒洞,民间传说里的顽烈少年,在此享受着一份世俗的供奉。刚从那片碧血丹心的肃穆里出来,一脚踏入这氤氲的烟雾中,倒有种奇异的衔接。同行的本地友人轻声说,宜宾人爱哪吒,爱的就是他那一身“闯”劲,剔骨还父,毁身重塑,向死而生。我忽然觉得,从赵一曼到哪吒,一实一虚,一今一古,骨子里却连着同一口气脉:那是不屈。
登上山顶,山风浩荡。三江汇流的全景,尽收眼底。金沙江与岷江,一浊一清,缠绕、交融,最终合成一条浩荡长江,挣脱群山,向东奔去。城市楼宇、跨江大桥,都成了这磅礴画卷里的点缀。你会觉得,一切语言在此都显苍白。自然以它绝对的伟力与秩序,给出了关于“汇聚”与“前行”最直观的答案。
三江汇流处:清澈的答案
下山直奔合江门,想亲近那江水。江水碧绿而清澈,能看见水下绿茸茸的水草,和成群悠然摆尾的鱼。人们靠在栏杆上投食,尺许长的鱼儿跃出水面,鳞光在夕阳下一闪。笑声、水声、惊叹声,揉在一起,暖洋洋的。这与我想象中“滚滚长江东逝水”的雄壮,全然不同。
两日太短,短得像江水在此处的一个回旋。离去时,我回头再望。三江口烟波浩渺,古城新邑次第展开。我想,宜宾的美,或许就在于这多重的交响:它是李庄油灯下无声的脊梁,是翠屏山沉淀的红色,是哪吒洞里不羁的烟火,更是眼前这一江重新变得透明和充满希望的奔涌。
这汇聚本身,是一首磅礴的抒情诗。而我一介书生,只是长江岸边的一个过客。
发布日期:2026-0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