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清（浙江）
　　年关已近，推开老家虚掩的木门，蒸汽混合着腊味的暖香扑面而来——这是每年此时，故乡为我备好的第一道问候。母亲系着那条褪了色的蓝布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跃动，照亮她眼角漾开的笑纹：“算着时辰呢，就等你回来起笼。”
　　那只老竹蒸笼静静地坐在大铁锅上，笼身被岁月与蒸汽浸润成温润的深褐色。掀开笼盖的刹那，“呼”的一声，白茫茫的蒸汽奔腾而出，整个灶间瞬间一片朦胧。水雾渐散，方才显出一笼丰腴的天地：上层是酱色晶莹、米粉茸茸的粉蒸肉；中层是鱼肉嫩白、缀着姜丝的蒸鱼；底层则是吸饱了天地精华、油润发亮的青菜或芋头。这“三蒸”，是湖北天门人家年夜饭雷打不动的压轴菜，是岁时轮回中最为笃定的味觉坐标，也是我跨越千山万水，步履匆匆所要奔赴的、一场舌尖上的团圆。
　　“知道你心里念着这一口。”母亲总是这样说。自我归期定下，她便开始张罗。精选的白米需浸泡两个时辰，沥干后放进铁锅以小火慢焙。米粒在锅中轻轻跳跃，渐渐镀上一层动人的浅金，焦香也随之在空气中弥漫。炒米最考验耐心，“火候差了，味道就不正。”母亲手持锅铲，眼神专注。炒好的米，需用石磨细细研磨。米粉的粗细是关键，须得不滞不散，从指缝间滑落时，有着沙漏般均匀的从容，方才合格。
　　“蒸”的功夫，是时间的艺术，更是用心的度量。猪肉须选五花三层，切作匀称的厚片，以酱油、料酒、少许的糖与五香粉再和上米粉悉心腌渍，直至每一寸肌理都饱蘸滋味；鱼贵在鲜灵，斜刀浅划，分寸之间，让细盐与姜丝祛除腥气，唤醒本真；即便是垫底的素菜，也讲究刀工与盐渍，以求柔韧入味。待万事俱备，便依照古老的程序，在铺了湿笼布的蒸笼里，层层码出一个味觉的乾坤：蔬菜垫底，鲜鱼居中，丰肉在上。灶膛内，柴火噼啪，以一锅沸腾的活水，催动浩荡的蒸汽。盖上笼盖，便仿佛开启了一段庄严的守候。先以旺火催其格局，再转温火润其内涵。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蒸制里，上层的肉脂化为琥珀色的琼浆，悄然滴落，层层向下，滋养着中层的鱼鲜与底层的菜蔬。蒸汽汩汩，宛如时间的呼吸，将各自独立的鲜香咸腴，调和成一种圆融饱满、难分彼此的和谐至味。
　　最动人心魄的一刻，莫过于起笼。母亲双手稳稳端起蒸笼，动作轻柔如托起珍宝。待最后一缕奔逃的蒸汽散尽，光芒便从笼中浮现：粉蒸肉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鱼肉肌理细腻如初雪，就连最底层的菜蔬，也因饱吸精华而变得近乎透明，晶莹如玉。举箸夹起一块蒸肉送入口中，外层米粉糯香，内里肉质酥烂，那股复合的、浑厚的、带着大地与时光气息的鲜香，在舌尖徐徐化开——这便是年味，是思念熬煮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后，终于得以品尝的、名为“团圆”的踏实。
　　有次二姐从老家寄来一个包裹。拆开，是几袋她亲手炒制并研磨好的蒸肉粉。素白的塑料袋刚一开口，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锅焦香的米味儿便汹涌而出，瞬间击穿了时空。恍惚间，我又站在了老家的灶房里，看见母亲的身影在茫茫白汽中时隐时现，看见四千年的炊烟，在这阖家团圆的时节，又一次温柔地升起，缭绕不绝。
　　这袅袅的炊烟，蒸腾的何止是一笼菜肴的鲜香。它蒸腾着一方水土“和而不同”的生存智慧，蒸腾着一个民族对“团圆”二字深入骨髓的眷恋，更蒸腾着中华文明在日常生活中传承不绝的生命温度。无论脚步去往何方，总有一笼蒸汽，在岁末年关准时沸腾，以最朴素的方式轻唤游子：归来，品味，且将那融入血脉的“和”之甘醇，一代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