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玲（江苏）
　　在我小的时候，年戏是故乡最浓的一抹年味。村口立着一座老戏台，左右各守着一棵苍劲的老榆树，后台用蓝布帘一隔，便成了角儿们描眉画眼、换装登台的方寸天地。台前的空地上，永远是乌压压的人群。戏台上的人卖劲地唱，唱到汗透戏服，那股热乎的气息四下飘散；戏台下的人卖劲地看，看到会心处，笑声便撞着笑声，在整个村子里漾开。
　　后来听村里人说，年戏已经搁浅多年了。去年我回老家过年，竟意外碰上村里又要唱年戏。这事儿的缘起，是老茂哥的母亲。老人家念叨了整整一个冬天，心心念念就想再看一场年戏——看那孩子追跑、大人欢笑的热闹，看那挨挨挤挤、摩肩接踵的人群。为了遂母亲的愿，老茂哥自掏腰包，找人修缮了村口的老戏台，又专程请了戏班子。
　　他把日子定在大年初三。午后，太阳正盛，暖意融融。老茂哥在台前摆了两排板凳，挨家挨户登门去请。可最终坐在板凳上的，大多是他母亲的老姐妹。村里的青壮年，多半窝在炕上看电视，心里想着：电视里啥没有呢，何苦挨那冻？
　　那天日头高照，无风，倒也不算太冷。老人们缩着脖子，双手深深揣在棉袄袖筒里。戏台上的锣鼓声是录音，“噼里啪啦”的，听着像放鞭炮，少了些现场的劲道。角儿们张开嘴，唱的是啥，老人们大多听不懂。他们眯着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几十年前年戏的盛景。
　　戏台前的空地上，老人们坐在前排，有的眯着眼慢慢捋着胡须，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几个孩子绕着台子追逐跑闹，清脆的笑闹声在村庄上空飘来荡去；不多的几个姑娘媳妇凑在一处，眼角眉梢漾着笑意。
　　这戏班子，是老茂哥从各村凑来的文艺骨干组成的。戏服早已褪了色，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可往身上一穿，往台上一站，便立刻有了角儿的模样。脸上的妆画得浓重，艳红的胭脂，浓黑的墨线，寥寥几笔就勾勒出眉眼间的喜怒哀乐，质朴里透着一股动人的真切。
　　开戏的锣鼓声，从来都是年戏最动人的序曲。锣鼓一响，“咚锵、咚锵”，震得戏台两边老榆树的枝丫直晃悠。原本跑闹的孩子瞬间安静下来，一窝蜂挤到台前，踮着脚尖往台上瞅。戏班子的锣鼓手，都是村里的老把式：敲锣的大爷手腕子上有劲儿，节奏稳得像磐石；打鼓的叔叔眼神透亮，鼓点落得精准利落。锣鼓声交织在一起，便把年的热闹敲开了，也把村里人一年的辛劳与疲惫，统统敲散了。
　　台上的角儿唱得投入，迈着规整的台步，字正腔圆。情到深处时，声线里带着颤，那股子真情实感，顺着唱腔飘进观众心里。台下的观众听得入迷，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年戏唱的，既有自编的新词，歌颂着劳动的甘甜、生活的美好；也有经典的古戏，婉转悠扬的调子在冬日的晴空里盘旋，飘进家家户户的窗棂。戏演到中场，角儿们会走下台，向观众拱手拜年。村里人便笑着递上瓜子、糖块，那一份份吃食里，裹着满满当当的真诚与欢喜。
　　然而，台上的戏戛然而止时，老人们才缓缓回过神。他们眼前浮现的，依旧是过往的模样：散戏了，人们扶着老人，牵着孩子，嘴里讨论着戏文里的情节，慢慢往家走。那时巷子里的积雪还没化，白晃晃的，却被人潮烘得暖融融的。
　　散场后，老茂哥招呼着老人们慢点走。我上前帮忙，扶着一位起身时有些晃悠的老人。这时，老茂哥的母亲低声说了句：“寡淡，没味。”
　　老茂哥幽幽地说：“这些年她一直嚷嚷着要看年戏，今年特意满足她的心愿，没想到她还是不满意。”顿了顿，他又喃喃自语，“这也正常，她们心里那些美好的，怕是再也复制不了了。”
　　他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咋能做到呢？你告诉哥，咋个才能把那味儿找回来？”
　　我一时也说不好，只道：“首先得有人做这件事。过去的虽不能复制，但我们可以在那个基础上，一步步走高啊。”
　　老茂哥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有些激动地拍着大腿说：“哥年后就不去城里打工了，专门在村里做年戏，我就不信搞不出些起色！”
　　“咋不能呢？”我笑着鼓励他，“专心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
　　老茂哥也笑了，黝黑的脸庞上，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盛满了光芒。
　　接下来的日子，老茂哥东奔西跑，总算组建起了一支像样的队伍。他给我打电话：“你见识多，帮哥写个计划啥的。”我根据老家的乡情风貌和实际情况，给他写了一份详细的策划书。他在电话那头乐得合不拢嘴：“你下次回来，哥一定请你吃饭，请你看戏，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哥的年戏悲喜。”
　　于是，年根底下，我如约赶回了老家。
　　村口的老戏台早已焕然一新。昔日简陋的台子，变成了方方正正的戏院：青砖砌成院墙，精致的牌匾高悬门楣，吸热塑料布搭成的篷顶遮风挡雪，深红色的座椅整齐排列，四周还摆着冬日盆景。戏台依旧古香古色，两侧的圆木柱上，各镶嵌着一块红木，上面镌刻着古戏里的人物雕像。那两棵老榆树，依然守在旁边，见证着这一切的变迁。
　　戏院里，老人们坐在椅子上，悠然谈笑；青壮年穿梭其间，忙着招呼亲友、维持秩序。老茂哥大步向我走来，身姿挺拔，竟比去年看着年轻了好几岁。他大着嗓门告诉我：“导演正在里头排练呢！”
　　话音刚落，台上忽然锣鼓喧天。那不是录音，是真切、滚烫的现场演奏！我仿佛瞬间穿越回了童年，听见了记忆里年戏的锣鼓声，看见了戏台上角儿甩着水袖，唱得酣畅淋漓，迈着台步，字正腔圆，情到深处时，声线里带着颤……
　　“这戏班子拉起来，太不容易了！”老茂哥感慨道，“人家都要去打工，我就堵在人家门口，唾沫星子说了两盆，好说歹说才把人留住。修建戏院得花钱，我拿出了这二三十年打工攒下的全部积蓄，又跟邻里借了些。请人写戏、排戏，年前终于有人来请我们去演出，总算看见回头钱了，大伙儿都有了奔头！这年后的演出，都排到正月十五了。”
　　他满脸灿烂，指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说：“我们也在自己的戏院演，方圆几里的人都赶来看。哥真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乡人还这么稀罕这年戏。”
　　我笑着回应：“咱自己的东西，啥时候都透着亲啊！”
　　故土情深，草木皆亲；故土年戏，是心灵的栖息之地。
　　老家的年戏，藏在锣鼓声里的欢喜里，藏在戏台下的人间烟火里，藏在寒冬里人们挤在一起的温暖里。那一出出年戏，唱的是戏文，演的是生活，更藏着村里人对年的期盼，对日子最滚烫、最赤诚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