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先（四川成都）
　　1
　　枝间清啼，袅袅，依依，还有些凉意
　　一声嘤咛，从水晶眼底，似坠非坠
　　都是些甜蜜。红海棠开得盛大：尖刺
　　温柔内敛，花瓣越过阳光轰然飞翔
　　无数翅膀颤抖、旋转，抱紧一群天使
　　灰鸽子在灌木丛中闲走，红纸灯笼
　　正要将自己烧成露滴，一株矮小樱桃
　　欲言又止。我记得她呢，三月眉眼青
　　五月酸甜熟，每个叠词里都溢来欢喜
　　柳树还未飞絮，说不上丝丝弄碧
　　白鹭在洲、在湄、在柳下，浅烟乍起
　　一团一团曙色摇啊，多少人卜了归期？
　　寸草寸心催，凯风自南，彩笔新题
　　一声嘤咛，再一声，紫水晶，百花蜜

　　2
　　寄星空给我。一瞬。星星停顿
　　似乎一直静止，是时间碾过它们
　　是少年、青年、老年时光狂奔
　　被它们撕裂、点燃、再完好无损
　　够了，一个星空，我们不摘星辰
　　我们只摘下自己。就像某一日
　　坐在葡萄架下，随手将酸甜摘来
　　可细品，可狼吞。就像那些皱纹
　　彼此抚平一丝，可望见泪光清明
　　我们不修塔，甚至连梯子都朽坏
　　如何去得天空？蒲柳翠桃花红
　　躺在浅草上，春风随意穿过我们
　　只需一瞬。花朵翻转，从我们
　　到我们，蔚蓝呼啸，哦，是星空

　　3
　　阳光自有香味，从微风之下
　　潜入纱窗，在茶雾上闪烁
　　窗棂上停着一只鸟，背对我
　　望天空。蔚蓝完整，被分割
　　在白云之间，然后再次完整
　　什么都没有发生。桌子上
　　几株多肉植物，芦荟和绿萝
　　轻轻颤抖，灰影子起起落落
　　尘埃拂过瓷杯，突然扑向我
　　就像我从未拥有，没有什么
　　会离开我。悲和喜纯属偶然
　　“如今谁在恐惧，谁来审判？”
　　阳光香老，在茶雾上徘徊
　　窗上那只鸟不知何时消失了

　　4
　　水缸又干了，一场雨后水会再蓄满
　　花没有开，它会开，再结种子
　　阳光无法躲避，在每个身体里
　　自有分量。风从凿痕上划破石雕
　　总有某一瞬，它醒来，大口呼吸
　　灰屋顶，木椅子，尘埃遍地飞
　　我几乎睡着了，有些冷逃出骨头
　　与阳光一触即灭。疼痛偶尔战栗
　　从肺腑溢出，只是书上一点墨滴
　　这一路采了多少葛、棘心和芣苢？
　　鸟鸣关关，并非盖住一城轰响
　　是高楼浮沉处，浅草离离复萋萋
　　睁眼就看见修理工走下脚手架
　　树影里语声低，正是一盏茶冷时

　　5
　　黑夜中海棠盛放。这只是开始
　　不需要隐喻。黑暗疏松，颤抖着
　　吐出居民楼、地铁站和一片草地
　　一条街和另一条街。光斑拥挤
　　从桥洞浮出来，绿色黑暗沉下去
　　我已离开，为何还要在梦中找我？
　　当我穿过一条街，从人群漩涡里
　　进入这个春季，我只有那些海棠
　　黑花瓣、红花瓣、黄金白铁花瓣
　　它们不属于任何人因而属于我
　　宿鸟不惊，几只猫倏然隐入树丛
　　黑暗潮湿柔软，没有什么会枯朽
　　砰。空气轻声爆裂。上弦月低飞
　　这只是开始。我对月光说。走吧

　　6
　　雨水细小，轻咬嘴唇，一下，两下
　　就这样，我在园子里尝到了甜味
　　甜属于黑暗，雨飘下一丝就淡一分
　　一小树樱花越来越亮，谁家儿女
　　走过来？亭子颤动，水雾扑向路灯
　　天空俯下身子，似乎想说些什么
　　或者已经说过。灰白，潮湿，清冷
　　这是春天。此刻贴近它就贴近生灵？
　　草木缓缓浮现，黄鸟飞，一声嘤咛
　　水桶正在灌满。我倾听嗡嗡轰鸣
　　似乎整个大地刹那间低吼
　　似乎所有根须都挺直脖子哽出回应
　　呀，一声浅笑，不知从何处传来
　　园子里突然很安静，雨丝轻咬嘴唇

　　7
　　试着挥手，肩肌劳损，从一边
　　到另一边，疼。我从未认识他们
　　而他们汹涌，砖头、铁和血肉
　　冒着泡，漩涡起落，慢慢静下来
　　我已穿过大街，在阳光里无所见
　　几乎丢掉了记忆。叶子长出来
　　长大，这些薄薄心脏，摇摇晃晃
　　吞下露水、尘埃和风，将搏动声
　　递给我。我似乎占用了许多生命
　　或者被许多生命占用。几只麻雀
　　在水泥地上觅食，一张木椅子
　　似正在发芽，月季藤爬过了旧台阶
　　这不是某个尽头，我挥舞手臂
　　没有假装不在乎：肩肌劳损，疼

　　8
　　油菜花、胡豆花、豌豆花，一些蝴蝶
　　在路口飞啊飞。一只木桶立在石头上
　　小溪就笑出声来。雨水惊蛰：泥墙
　　简笔画，尘埃蛛网，脚，脸，闪烁着
　　当我走出黑屋子，阳光在雨水中漂荡
　　太多又太少，那是记忆。时间静止
　　我拿着一本旧书坐下来，庄稼在开花
　　蜂蝶各安其事，那么多亲人放牛赶羊
　　我站起身，时间破碎，水落，如墨滴
　　卷向许多果壳。有一天，我在那里
　　反复写一个名字，仿佛不是我。花香
　　突然冒出来，我懂，那只是一次交流
　　骨子里还有很多。花朵们结着口粮
　　我养育着我，来吧，将蜂蜜滴在唇上

　　9
　　鸽子站在摄像头上：满街都有竿子
　　高举着摄像头，它只占领了一枝
　　一道光垂落，刹那盛大，淹没我们
　　和身外之物。我想起浣花溪的春汛
　　一朵红山茶落在墙角
　　尘土潮湿，阴影颤抖，它还活着
　　慢慢枯萎。另一边，车辆飞驰而过
　　早餐店敞开，挤满了早起的食客
　　我走过去。光芒直直刺入青石板
　　似乎下一刻，就可以把熔岩挖出来
　　社区广场上，一群老人兴高采烈
　　琴声悠扬。灰鸽子抬头，望着他们

　　10
　　我醒来。没有下雨，风穿过黑暗
　　穿过所有梦。花落，没有奇迹
　　昨日阳光倾泻，半苦半甜，树叶
　　各自抖落水雾，弥漫了许多脸
　　小桥微微颤抖，一些鸟正在飞过
　　忽然就开始盘旋，忽然就你追我赶
　　海棠撑开黑暗缝隙，我恰好回头
　　忽然很快乐，大笑，转身回家了
　　此刻曙色如酒醒，阳光已登场
　　鸟声细碎，风穿过它们，穿过我

　　11
　　鸟鸣，温柔而凛冽，说爱我，也爱你
　　每一刹那都漫长。二月黑夜明亮
　　如白色清晨，如冰块、雪花、白垩岩石
　　合金网筛着碎骨，纸脸贴上玻璃幕墙
　　嘴唇失血，在一双眼睛里，说爱我爱你
　　光在海里搅动漩涡，岩浆重塑一切
　　而你只是经过，灵光一闪，就散成浮沫
　　桅杆上的帆接住太阳光，风劲帆扬
　　就为谁做鼓手，在你内心，荒芜着命运
　　没有不幸。一只鸟在二月沼泽中惊醒
　　七彩梅花轰然涌起，土地翻转恍若星空
　　当时间只是名词，心跳即意义
　　还有一双眼睛，爱我爱你

　　12
　　俯下身子：这仍是一江水，灯火招摇
　　星子爆开烟花，七彩点染，俨然春祭
　　浮起原野、石头、桥和天空。醉眼下
　　落木青草红砖酒旗深埋了一座古寺
　　浊酒寻欢蝴蝶轻狂总要翻拣故人心意
　　怀抱大石者必须沉没。两个人隔着
　　两千年同时对我说。仍有铜像著素衣
　　是谁在荒岛上模仿野兽嚎叫
　　谁问天唱傩歌？荒诞用沉默浇铸甜蜜
　　引来飞鸿指爪。旧诗在黑碑上颤抖着
　　草木深，它们将那些石头推向哪里？
　　黄四娘啊，我爱油菜花，却从未爱你
　　俯下身子：仍有几树红梅，宿鸟低语
　　水中倒影赤身裸体，哈哈，岂曰无衣

　　13
　　点点光芒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
　　漂浮，慢慢消失，花朵乍然清明
　　飞向我。翅膀淡红，泛起浅金
　　一树花在黑夜中心跳动，这春夜
　　不需要虫鸣鸟语，就已活得安宁
　　青石台阶、枯荷池塘和小树林
　　房屋和零星墓地，似乎从古就在
　　又恍若刹那降临。蔚蓝微微荡漾
　　一弯月摇曳，是初见？再次诞生？
　　我知道你谁也不爱，你让我忘了恨
　　你不懂我为何用沉默为自己作证
　　这春夜活得安宁。花朵飞向我
　　星星晃动，一串风铃声伴着入眠

　　14
　　野花啊！哼着摇篮曲，从众多生灵中
　　突围而出，依次点燃星星、月亮和太阳
　　当土地以荒芜之势回到春天，春风们
　　就搭起梯子，扶着野花练习行走和飞翔
　　哦，到今日繁花扰攘
　　一切欢爱重新生长，眼睛里沟壑茫茫
　　露水翻山越岭，滚到足边却是少年模样
　　却是青衣红唇言笑晏晏，一管横笛吹响
　　却是笛声晚来醉，芳草外，苍苍复苍苍
　　点点灵魂且以百花为房，刹那间今世
　　就归了故乡。蔚蓝垂垂结出千万朵海洋
　　只需几翅蜂舟蝶桨就足以摆渡经年慌张
　　野花啊！快点燃我用时间点燃时光
　　要让星星、月亮、太阳依次将自己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