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刚（四川）
　　清明雨，是巴山扯不断的愁绪，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天微亮，山间晨雾裹着湿寒漫开，微凉沁入衣袂，沉入心底。小径泥泞，青石板被雨水洗得清亮，两旁松柏苍郁，水珠滴落伞面，声声如低回的叩问。我蹲在爷爷的衣冠冢前，轻轻拂去碑上新落的桐花。香火明灭，青烟袅袅，舔舐着岁月刻痕，沉郁而悲怆。
　　忽有啼声自山涧飘来，清冽凄切，带着悲切般的呼唤：“依归来——依归来——”这是阳雀的啼鸣，竟与八年前父亲临终的气息、声调丝丝重叠。那时他气若游丝，枯手紧攥我的手腕，嘴唇颤抖，终究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也是这样的春晨，草木清寒。父亲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症，连亲人名字都时常忘却，却总执拗地望向老屋垭口。我们搬来旧竹椅，他静静坐着，脊背如老柏，目光越过高山竹林，久久凝望爷爷当年离去的方向，脸上缀满清泪与落寞。
　　一声阳雀哀鸣掠过山谷，父亲浑浊的眼中竟透出几分清明，嘴角泛起浅淡笑意，淤青的手指摩挲着袖口补丁——他仿佛又看见昏黄油灯下，奶奶为他细细缝补。可那笑意转瞬即逝，眼底重归混沌。哥哥轻叹：“父亲，是在等我们的爷爷啊。”
　　不久，父亲带着一生牵挂离去。七十四岁的生命，都在以一个儿子的虔诚，等待父亲归来。
　　自我记事起，夜幕低垂时，父亲总抽着旱烟，一遍遍讲起爷爷告别妻儿、奔赴前线的往事。那年父亲十四岁，二叔十岁，小叔仅两岁。爷爷天未亮便离家，轻抚过每个熟睡的孩子，望一眼含泪的奶奶，转身消失在小路尽头。
　　此后，爷爷只寄回过一封家书，便杳无音信。奶奶日夜思念，以泪洗面，双目渐盲，撒手人寰。临终前，她攥着爷爷的烟斗和一块大洋，叮嘱孩子们一定要找到他。那年父亲十七岁，扛起家庭重担，几十年间从未放弃寻访，却一次次落空。
　　青山依旧，“依归来”的啼声依旧。细雨打湿头发，泪水混着雨水滚落。我望着父亲亲手为爷爷立的衣冠冢、亲手栽的柏树，皲裂的树皮里，似有热血在岁月深处涌动；风过枝叶，又如阳雀带血的啼鸣。
　　世人说，阳雀逐光而飞，纵使迷失归途，春日仍会声声呼唤，只为寻一条回家的路。我愿相信，爷爷便是这样一只阳雀。漂泊八十余载，穿越战火硝烟，他怎会不念巴山妻儿，怎会忘记炊烟故园？或许他早已化作清风，借阳雀之鸣，传递魂归故里的期盼。
　　我更愿相信，阳雀是守望的化身。奶奶一生的等待，都化作这清明细雨里缠绵而深情的呼唤。
　　爷爷终究没能踏足故土。我在衣冠冢前，以一炷清香，迎他魂归故里。他当年抛家赴国、舍生取义的赤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风骨，永远是家族的荣光。我们的血脉里，永远流淌着他的家国情怀。
　　山间杜鹃灼灼，殷红如血。我举起香烛，向着云天深深鞠躬。袅袅香火，载着三代人的牵挂，飘向爷爷魂归之处。
　　屏息静听，山谷间，再次响起那熟悉而执着的啼鸣——
　　依归来——依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