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建宇(广东)
　　清明这天，难得放晴。我换上布鞋，往城外走去。
　　出城没多远，一条浅溪横在眼前。水清清冷冷，底下的卵石清晰可见，圆溜溜的，被水流冲着，偶尔翻个身，露出湿漉漉的另一面。溪边的草绿得正盛，水灵灵的，仿佛一掐就能渗出水来。有个农妇蹲着捋水芹，见我路过，抬头笑笑：“炒腊肉，香得很。”说完又低头忙活，手指在水里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麻利。
　　顺着溪岸往上走，杨柳的绿丝绦垂到水面，风一吹，便在水里漾开圈圈涟漪，一圈刚散，一圈又起。柳叶嫩得透光，像是刚睡醒的模样。转过弯，一大片油菜花猛地撞进眼里，黄得热烈烂漫。蜜蜂嗡嗡地闹成一片，听得人耳尖微微发痒。花田间有条窄窄的土路，走进去，花粉沾了一袖子，青涩的甜香直往鼻间钻，挥都挥不去。
　　田野里有人放风筝。风筝是只花蝴蝶，在蓝天下忽高忽低，一会儿扎进云里，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一位老人带着个小男孩，小孩仰着头看得入神，嘴里的糖葫芦都忘了嚼，糖汁慢慢化开，滴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我小时候也放过风筝，是父亲用竹篾和旧报纸糊的，模样笨拙，却能飞得只剩一个小黑点。那时总觉得飞得越高越自由，如今倒觉得，有线牵着也未尝不好。
　　再往前是一片桃林。花开得正盛，粉粉嫩嫩，一树树如云霞落在枝头。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悄无声息。有对年轻人坐在树下，静静依偎着，安享此刻的温柔时光。这样的天气，人本就该这般闲适。
　　太阳渐渐升高，暖烘烘地晒得人后背发烫。远处的山仍带着一抹青灰，却已晕开一层淡淡的新绿，远远望去，像蒙了层薄纱。山腰藏着几户人家，白墙黑瓦隐在树丛间，只露出一角屋檐。
　　山脚下飘起炊烟，弯弯曲曲地升着，带着松枝燃烧的柴火气息，闻着让人安心。想起小时候外婆做青团，新发的艾草揉进糯米粉，蒸好后满屋子都是清清爽爽的香气。外婆已走了许多年，可那股清香，每到春天便会悄然涌上心头，萦绕不散。
　　田埂上有头水牛慢悠悠地走着，后面跟着位戴草帽的老农，肩上扛着犁。该春耕了。水田亮汪汪的，映着天光，人与牛的影子在水中轻轻晃动，晃晃悠悠的，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慵懒起来。
　　太阳偏西，我沿着原路返回。溪水依旧清澈，柳枝依旧嫩绿，只是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与来时光景又有不同。城里的楼房灰扑扑的，同这里的鲜亮色彩一比，顿觉沉闷压抑。
　　进城时回头望了一眼，田野、溪流、桃林都笼罩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唯有几缕炊烟还袅袅升起，像是舍不得散去。
　　清明过了，春天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