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版导读
雪落有瑕 诗见真骨
文章字数:1,548
夏复田(安徽)
一个落雪的午后,我翻读砚小鱼的诗集《有瑕》,才恍然发觉,这本书便是砚小鱼笔下那座被遗忘的小镇,是她欠世间的一场温柔大雪,足以陪伴我们度过无数晨昏。
“白鸽啄破夜色,我的小船搁置在/昨夜的露水里。婆婆纳醒来,柔嫩的身体里晃动着水声//我丢失的清晨和傍晚,正/从你的唇边起身/亲爱的,此刻我离你这么近/时钟都慢了下来”。读《小镇》一诗,仿佛踏入一座东方的马贡多,砚小鱼如同归,让时光缓缓凝滞。湖蓝、钴蓝、黛蓝……交织漫涌,一朵名叫婆婆纳的紫花老去,那柔嫩的肌理间,似有葡萄汁液般的水声轻晃。小镇安睡,草木未名,“我们面对面,坐成两朵没有名字的花”。他以诗意作磁铁,唤醒青石小巷,让远去的旧事循着换糖人的鼓声归来。“我的胡须正在长成森林”,小鹿奔突,“我丢失的清晨和傍晚,正从你的唇边起身”。这般温婉如童话的意境,藏着百年般深沉的孤独。
砚小鱼的诗,便带着这份独有的澄澈与空灵,于寂寞中寻得清音,不垢不净,自在天成。其诗文风雅致,韵致幽微,兼具几何般的精巧结构,以留白构建空阔意境,让读者在虚实之间自寻真意,尽显“无执者无失”的哲思,字里行间满是人道温情与悲悯胸怀。
“我知道他会如常到来/像一位朋友,不知/何时会敲开门/与你共用一具漏雨/的身体”。《意外》是汉诗的一个精致单体结构。“视角即内容”。全诗卧在一个紧缩的主从复句里,这里的你我互为镜像。全诗通过新小说视角分享理念,创造一种空性,一种具有质量的孤独,或者是一种未经修饰的幻象。整首诗结构精巧,笔力劲瘦,跳出了惯常的抒情风格,多了几分思想者的冷峻骨感。
诗中的“他”似友人,更如无形的魔幻,“漏水的身体”既是脆弱的象征,也是自我重生的场景。你我互为镜像,在孤独中直面生命本相。这首诗不以直白表意取胜,而是让读者参与意义的建构,如一段漂泊的“超弦”,于意料之中藏意外,于柔软泪水里显坚硬风骨,呈现出鲜花碎裂般震撼的凄美。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你说/要去南山看一场雪//或许说的是红枫,梅花或是/小白烧烤//约定的意义总是大于约定本身”。
优秀的叙述者总是会被语言叙述成自己,砚小鱼的《欠你一场雪》中,叙述层层铺展,雪落之处皆成诗篇。砚小鱼在诗中化身三重身份:叙述者、主人公、作者,以不统一、不调和的叙事制造张力,让矛盾成就诗性,形成独特的艺术魅力。
“这些年我吞过许多冰冷的事物”,她独行于世间,“我还常常/怀揣着温热/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烫伤”。在求而不得的爱中一次次灼伤自己,却从未放弃追求,她喃喃自语,“我想我是要赴一场雪的”,她愁肠百结地“需要一场雪,彻骨的冷”,想彻底敞开自己 ,“最好有雾凇,吞没所有的来路/最好是断桥,断绝逃路”,最后她只剩下一颗烧焦的心,唯有雪才能让她安静,因此“最好大雪把我覆盖”。以雾凇遮掩来路,以断桥断绝归途,任由大雪将自己覆盖。这看似绝望的告白,实则是浴火新生的期盼。
“我有一只瓦罐,把它/搬到山顶。现在/我有了一只坛子//我用雨水、阔叶松、鸟鸣与小兽的乳啼填满它/于是我拥有了一座森林/共生的呼吸/我和它讨论苏格拉底与孔子/我给它爱,又保持恰好距离/我要它恨我/然后,更加爱我/现在,它成为一个人,端坐在山巅/四周的荒野向它匍匐”。
砚小鱼的《立场》,是对历史性思维的现实性再思考。这首诗充满智性,富于形而上思考,如诗人所言,雨水、阔叶松、鸟鸣、小兽等填满一座森林,这些纯粹的意象在“我要它恨我,然后更加爱我”的意念流动中充满哲学意味的回响。诗人带着想象的翅膀,在坛子周边盘旋,“又保持恰好距离”,放进她体内的雨声,从未落下,这种超现实主义手法,仿佛达利的画风,句式自带音乐性。
纵观砚小鱼的诗作,以震撼人心的力量,书写刻骨的爱与极致的孤独。她以温柔抚慰世界,以炽热化解孤寂,用文字为世人缝合伤痕、治愈创伤。爱与孤独,皆是生命最深的表达。而《有瑕》,便是她献给世界最赤诚的诗骨。
发布日期:2026-0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