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贤
　　说来也怪，人近花甲，竟生出想成为一棵树的念头。年少时向往飞鸟翱翔九天，艳羡游鱼潜游万里，如今却只想做一棵不会走动、言语的树，静静伫立在时光角落，看日出月落，听风过蝉鸣。
　　青春原野上那些纵情驰骋的幻想，如燃尽的烟火，绚烂过后只剩淡淡烟痕。曾经奔腾的思绪，如今慢了下来，似流经平原的河，宽阔、平缓、清澈见底。到了这年纪，忽然读懂了门前那棵老槐树，它站了几十年，怕是早已看透一切。
　　若真成树，我想先安放好根。根要扎得深，像老人手上的青筋，蜿蜒钻进泥土最深处。那黑黝黝的泥土，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却藏着水分、养料和让生命站稳的力量。小时候嫌弃脚下泥土，一心奔赴远方；日子久了才发现，走得再远，心里惦念的还是故乡那一抔土。树的根比我更早明白这个道理，它不抱怨黑暗，不嫌孤寂，一寸一寸往下探，把大地当作最可信赖的依靠。
　　根扎稳了，身子才能挺直，向着阳光生长。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斑斑驳驳，像碎银子撒了一地。春天新叶嫩黄，夏天转成浓绿，秋天又换上金红衣裳。树虽不会说话，却用年轮记录时光，每一圈都是一页日记，宽窄反映着雨水丰沛或干旱难熬。人何尝不是如此，脸上的皱纹、鬓角的白发，都是岁月写下的文字。
　　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雨点砸在叶子上，噼里啪啦如放鞭炮。年轻的树会被打得东倒西歪，老树却让枝叶随风俯仰，腰杆纹丝不动。这让我想起父亲的话：“风来的时候，别硬扛，顺着它弯弯腰，等风过去了再直起来。”那时不懂，如今才明白，这不是软弱，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智慧。
　　冬天最难熬，大雪压枝，枝丫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可树懂得低头，这不是认输，而是积蓄力量。雪水渗进树皮、根系，来年开春便化作新芽的能量。人这一辈子亦是如此，最难日子里咽下的苦，后来都成了支撑我们走下去的底气。
　　春天的早晨，薄雾未散，鸟儿已在枝头闹开。树静静立着，任它们在肩头筑巢、唱歌。一只麻雀歪着脑袋叽叽喳喳，似在问：“你这棵新来的树，怎么不说话呀？”我笑笑不答。树的沉默有道理，说得太多，反而听不见风声雨声和自己心底的声音。
　　这些年，见惯了太多喧嚣。酒桌上推杯换盏的热闹，名利场上来来往往的应酬，朋友圈里精心修饰的生活，喧嚣过后往往是更深的空虚。反倒是那些静下来的时刻，一个人坐在阳台看落日，听厨房里老伴炒菜的嗞啦声，闻着飘来的葱花香，心里最踏实、最安稳。
　　其实，人这一辈子就像一棵树。年轻时拼命向上长，想高过别人，看见更远风景；到了一定年纪，才明白向下扎根更重要。根扎得越深，风越吹不倒，雨越淋不垮。那些花开花落的岁月，人来人往的过往，最后都沉淀下来，变成年轮里最密实的那一圈。
　　去年冬天，我在院子里种了棵小樟树。浇水时，一个小女孩跑来问：“唐爷爷，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我说：“等你像妈妈那么高的时候，它就长得比你还高呢。”她歪着小脑袋又问：“那它会不会想妈妈？”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会呀，所以我们要常常来看它，给它浇水，陪它说说话。”
　　孩子的话让我忽然明白，树也好，人也罢，活在世上无非是相互陪伴、相互滋养。我们给树一方泥土，树还我们一片阴凉；父母给我们生命，我们还他们一个安详的晚年。这来来往往的，都是情分。
　　夜深了，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老槐树的影子。那影子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我打招呼。想起白天写下的文字，我忽然觉得，与其说想成为一棵树，不如说正慢慢活成一棵树的样子。
　　把根扎进生活的泥土里，把枝伸向有光的地方。晴天晒晒太阳，雨天接接雨水。高兴时长几片新叶，难过时落几片黄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春风来，看秋叶落，看孩子们在膝下跑来跑去，看时光从枝叶间缓缓流过。
　　如此，便很好。
　　（作者单位：重庆市丰都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