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涛
　　暮春时节，万物勃发，风和日丽。朋友三人相约，满怀期待，驾车前往下猪喉。
　　下猪喉坐落于大娄山余脉的国家AAAAA级风景区黑山谷内，因山而美，因水而灵。流经黑山谷的鲤鱼河，听闻因河中盛产鲤鱼得名，亦是一条界河，左岸是贵州桐梓，右岸是重庆万盛，一水隔两地，鸡鸣之声可相互听闻。
　　鲤鱼河最奇美的地段，被当地人叫作“猪喉”，有上猪喉、中猪喉、下猪喉三段。地名看似质朴粗犷，却极为贴切传神：两岸绝壁千仞，谷狭水深，河流曲折，林木繁茂，整体地势如同猪之咽喉，狭窄险峻、幽深闭塞。黑山谷风景区主要由上猪喉和中猪喉构成，而汇聚了渝黔两岸更多山涧溪流的下猪喉，则山势更为险峻、开发难度大，道路难以通达，长期处于闭塞状态，更为原始，也更少人迹。
　　路窄，坡陡，弯急。数处陡峭坡道行车艰难，制动承压极大，行进步步惊心。然而，越往下，山势越雄伟，风景越壮美。那种震撼，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向那深谷里的秘境靠近。
　　狭窄的山路沿着河岸蜿蜒，清澈的河水在礁石间哗哗急流，潺潺水声在山谷里回荡，像洪亮的钟磬，又像千军万马在奔腾。穿过一段幽黑的隧洞，眼前豁然开朗。在一处地势平缓开阔处，一座不宽的新桥通向对岸。当地山民介绍，过桥急上千米，便是贵州桐梓县羊蹬镇高山村，而桥的上游，便是下猪喉了。
　　下猪喉的景，与上、中猪喉截然不同。河道在宽窄之间变幻，宛若一条蛰伏游动的巨蟒，隐现于青山峡谷之间。两岸原始林木密不透风，竹林与树林交错共生，浓荫蔽日、遮天盖地。树木品种繁多，大多不知名字。只见各种杂树或吐油亮的新叶，或展翠绿的嫩芽，或披金黄的春装，整座峡谷生机盎然、色彩斑斓。那嫩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刚涂了一层蜡，仿佛能掐出水来。
　　沿岸不知名的山花竞相开放，紫、白、黄各色山花簇簇丛生，香气悠悠，引得蜂蝶纷纷。古藤老树冷不丁地拦在面前，藤有手腕粗，缠绕着树干盘旋而上，像一条条大蛇。处处可见岁月的痕迹，处处可见生命的顽强。
　　阳光从茂密的山林间穿透下来，像千万根金针刺入，令人目眩。在开阔处望山，山仿佛在云端，云就飘在山巅。而在逼狭处，是看不见山巅的，只能看见两侧的山壁如刀削斧劈，直插云霄。那种压迫感，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行走间，“咔咔，咔咔！”的叫声在山林中响起，分外响亮。抬头望去，只见前方树冠晃动，却不见是何动物。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好奇。多行几步，草丛中几堆新鲜的粪便揭开了秘密。那叫声，应该是活跃于峡谷中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动物黑叶猴发出的。它们在林间跳跃嬉戏，身手矫健，见不到身影，却能感受到那份野性的生机。我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想一睹它们的真容，但等了许久，只听见渐行渐远的叫声。
　　下猪喉的水，比景更多变。逼仄处，千百年急流冲刷，将左岸或右岸的山体蚀成“河洞”。那是一种天然的石拱，支在河道之上，堪称地质奇观。站在一个河洞下面，仰头望去，只见洞顶的石壁上满是水蚀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浮雕。河洞下有深潭，水色墨绿，棍难触底，十分危险，我们只能贴着坡岸穿行。
　　而冲出深潭的河水到了宽阔处，又在河中冲出小小的沙滩。沙子极细而白，十分柔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听说有些探险的人喜欢夏天在沙滩上支起帐篷消暑纳凉，但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若上游暴雨，河水便会狂奔而下，不会给你任何撤退的时间。从沙滩边缓缓流过的河水，清亮透彻，纯洁柔美得宛如少女，能看见河底的每一颗石子，每一根水草。
　　最让我惊叹的，是水里那群像泥鳅的小鱼。它们长约两三寸，通体黝黑，机敏无比。在头鱼的带领下，时而悬停水中，如镜中之画，一动不动；时而又飞快地冲向上游，如离弦之箭，破水而行。力与柔、静与动，在一群小鱼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蹲在岸边看了许久，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这些小生命，在如此湍急的河流中生存，它们没有退缩，而是选择逆流而上，力争上游，这是一种怎样的勇气和力量？
　　下猪喉，更多了些故事。上猪喉与中猪喉，大多是自然原始的大美，而下猪喉，因为两岸早期就有了人类足迹，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渝黔古道。河中有一座早已废弃、不能通行的残桥，被青苔和腐叶覆盖。当地山民说，那里便是以前渝黔边民、商贾来往的必经之道。桥修了垮，垮了又修，现存的那座，估计也就几十上百年的光景。有了新的公路后，古道早已淹没在密林中，那座不算古的残桥，成了渝黔古道唯一的标志，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着一段渐渐被遗忘的历史。望着残桥，仿佛能听见当年边民们背着背篓、杵着拐扒子从这里走过的脚步声。
　　返程路上，我们在半坡吃了农家饭。腊肉切成薄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蕨粑软糯香甜；还有几样不知名的野菜，清炒一下，全是山野的味道。主人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他给我倒了一碗自酿的米酒，入口甘甜，后劲却大。我们边吃边聊，他讲了许多下猪喉的故事。
　　车子沿着来时的路缓缓爬升，下猪喉在身后的暮色中渐渐远去。原来，治愈一个人的不是道理，而是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盛经济技术开发区总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