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蕊
　　又到了菌子上市的季节。菜市场里，红葱、白葱、鸡枞、青头菌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与松针的香气。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的是外婆家板栗树下的那一口。
　　那时候，外婆家后山有一片板栗树园。说是园，其实也不过是几十棵老树散落在山坡上，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毛，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年七八月，雨季一来，板栗树下就会冒出一种菌子，它们围绕着树根生长，藏在松毛丛中，一簇簇的，伞盖小小的，呈浅棕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闻起来有一股特别的清香。外婆说，这叫板栗菌，只有板栗树下才生长，别处寻不着。它们总是一窝一窝地出现，找到一窝，附近准能再发现几窝。而且，板栗菌恋家认地方，今年长过的窝，明年还会生长。我小心翼翼地拨开松针，用指甲掐断菌柄，放进篮子里。那种脆嫩的触感，至今还留在指尖。
　　采回来的板栗菌，外婆会用腊肉、青椒、大蒜一起炒。腊肉的油脂渗进菌子里，板栗菌吸饱了油和辛辣味，变得滑嫩鲜香。配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青椒，那股子鲜辣劲儿，能让我多吃两碗饭。那味道，是云南山林才有的味道，是外婆家才有的味道。
　　上了高中后，课业紧，去外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到菌子季，外婆总会亲自带一袋板栗菌给我。妈妈炒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股熟悉的山野气。我埋头吃着，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板栗园，又看见了外婆弯着腰在树下寻找的身影。
　　再后来，去昆明求学，回家的时间更少了。直到今年夏天回去看外公外婆时，才发觉他们老了许多。外婆的白发又添了不少，外公的身体也不如从前硬朗，地里的活计也渐渐撂下了。我独自一人走上通往板栗园的小路，路两旁的杂草长得很深。到了地方，我几乎认不出来了。板栗树被砍了大半，剩下几棵也歪歪斜斜的，地上没有了厚实的松针，裸露的黄土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我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一窝板栗菌。那些曾经被我标记过的菌窝也空了。
　　我想，菌子其实很娇气。它需要松毛覆盖，需要板栗树遮阴，需要雨水滋润。和人一样，需要被人惦记着、打理着，才能好好地长出来。一旦荒废了，它就再也不肯现身了。我站在那片荒了的山坡上，风吹过来，板栗树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明白，不是所有的菌子都能在菜市场买到，有些味道只长在某一片山坡上，只长在某几棵板栗树下，只长在某个雨天，只长在外婆弯下腰的那一刻。那些菌窝，空了就空了。
　　（作者系昆明学院人文学院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在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