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国胜（四川）
　　夏日午后，阳光懒懒地穿过竹林，在泥墙上铺开一片摇曳的光斑。蝉声从梧桐叶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拉得黏稠绵长。风是有的，只是极轻，轻得只能让篱边的豆角叶偶尔翻个身，露出灰白的背面。
　　午休后，我搬了张竹椅，坐在村道边的浓荫里，看护着池塘里那群随时想要翻坎的鸭子。手里摊开着一本书，却怎么也读不进去。难道真是“书非借不能读也”？高中毕业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日子在煎熬中变得又细又长，像这条穿越村庄的公路，远远地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向哪里。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她。
　　她是从村东头过来的，先是一个小绿点，慢慢地近了。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速度不快，车轮转得慢悠悠的。她穿着一条绿裙子，那种绿，不是树叶的深绿，也不是河水的浅绿，倒像是春天刚插下去的秧苗，远远望过去，绿得鲜灵、嫩透，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柔光。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飘飘软软的，真像一团绿云，贴着地面，自由卷舒。
　　我屏住了呼吸。
　　离我两三丈远时，我偷偷瞟了她一眼——就这惊鸿一瞥，我的心便不再属于自己。它跳到了嗓子眼，跳到了脖子根，跳得整个世界都咚咚地响。她和我年纪相仿，秀发黑亮，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被风撩到脸颊。她的脸清秀白皙，纯得像晨露里洗过的栀子花，没有一丝杂质；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却亮得像山涧里被太阳照着的石子。她骑在车上，身子微微前倾，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少女初长成的婀娜身姿，看得我脸颊像熟透的柿子。
　　我想叫住她。
　　我想说：“嘿，你等等——”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我的两只手忽然没了安放之处，只好垂下来，贴着裤缝，身子往旁边侧了侧，给她让出道来。她感觉到我的善意，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蜻蜓点水，可我分明看见她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萌萌的梨涡。随后她便转回头，保持着原来的节奏，慢悠悠地往前骑……
　　绿裙子在她身后飘着，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被那棵绿荫如盖的槐树遮住了。
　　我呆呆地杵在原地，站了很久。蝉还在聒噪，“知了——知了——”，一声长过一声。风还在吹，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我的心里，却像平静的湖面投进了一粒石子，一圈一圈地涟漪荡漾开来，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是谁呢？本村的人我几乎都认识，却从没见过她。想必是来走亲戚的吧？或许是刚刚高中毕业？她会在这边待几天？她……还会原路折返吗？
　　我想，一定会原路返回的。正如歌里唱的一样，“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她只是来走亲戚，或是办点事，总归是要回来的。那时候，我一定不能再这样傻站着，一定要迎上去，一定要开口搭讪。可开口说什么呢？
　　“你好。”太普通了。
　　“嘿，又见面了。”太冒失了。
　　“认识你，真好！”又难免显得刻意。
　　我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觉得这样说好，一会儿又觉得那样说更妥帖。直到太阳西斜，也没演练出个结果来。
　　第二天，我在路边蹲了一上午，又蹲了一下午。没有那抹穿绿裙子的身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杳无音信。难道她那天本就是返程？她的亲戚，又是村里哪一家呢？老张家，还是老李家？我一遍遍地猜测着，耐心一天天地消磨，整个人像菜地里晒蔫的瓜秧，打不起半分精神。
　　八月初，我总算等来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省城的师范学院。我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又喜又怅。喜的是，十年寒窗终于有了着落；怅的是，不知她身在何方，既不能与她分享这份喜悦，也没法当面问问她考去了哪里，心里涌起一阵“君向潇湘我向秦”的无奈。
　　后来的事，便简单了。我去了省城，毕业，工作，结婚，生子。日子像村前那条公路，一味往前伸，再也回不了头。可那个夏日的午后，那团绿云，那个浅浅的笑涡，却像烙在心上的印子，怎么也抹不掉。
　　偶尔想起她，我会猜想她如今的模样，她或许也念了大学，留在了城里，窗明几净，儿女绕膝，幸福得笑颜如花。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多情。这话是旧了，可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崭新的。我这桩心事，在心底尘封了三十多年，像压在箱底的一件旧衣裳，偶尔翻出来，还能闻到那年夏天的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如今写出来，算是还给那个十八岁的自己——那个心跳得兵荒马乱，手足无措的少年。
　　窗外，恍惚又响起蝉声“，知了 —— 知了——”。
　　可那年那天的那条绿裙子，终究随着那阵风，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