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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旧机留温 母爱绵长
文章字数:1,504
  刘力(江西)
  整理母亲遗物的那个午后,房间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缓缓飘落。我久久凝望着屋角那台老旧缝纫机,机身斑驳锈蚀,早已褪去往日光泽。几番不舍纠结,最终还是将它当作废品处理。
  缝纫机被搬走了,可它陪伴母亲走过的五十载光阴,针脚里藏着的人间烟火、温柔与坚韧,却深深烙在我心底,每每回想,暖意依旧。
  母亲与这台缝纫机的缘分,始于父母前往白石山钨矿谋生的岁月。矿区宿舍狭小局促,摆下床与餐桌便再无多余空间。可自幼擅长女红的母亲,执意添了这台机器。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它一物多用,既能缝补全家衣衫,闲暇时又能当作书桌,为清苦单调的矿区生活添了几分温情。
  身为教师的母亲本就忙碌,缝纫机更是成了她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伙伴。白日在此伏案备课,邻里有难时,这里又成了她助人的小小天地。矿区工人常年下井劳作,衣物极易磨损,谁家孩子、工友衣衫破了,母亲总会主动帮忙缝补、浆洗。后来她潜心钻研裁剪制衣,手艺愈发精湛,善良热心的美名,渐渐在矿区传开。一针一线,缝补的是破旧衣衫,维系的是邻里间质朴温热的情谊。乡亲们时常送来自家种的瓜果蔬菜,一来一往,清贫的日子也满是烟火暖意。
  那些安稳平凡的岁月,总伴着缝纫机的声响。父亲也曾伏在机台上绘制工程图纸,方寸机台,笔墨相伴,藏着一家人最简单的幸福。每到年关,父母总会带着我们挑选布料。除夕夜里,暖黄灯光下,母亲踩着踏板赶制新衣。大年初一,我和弟弟们穿着崭新合身的衣裳走亲访友,满心都是欢喜与骄傲。这份童年独有的美好,数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初。
  后来全家迁居黄石,路途遥远,许多旧物都无奈舍弃,唯有这台缝纫机,母亲一路小心搬运,带在了身边。新家有了专门的书房,父亲却依旧习惯在熟悉的机台上绘图。只是住进城市高楼,邻里往来渐少,很少有人登门求助缝补衣物。
  即便如此,母亲依旧常常买布,亲手为家人缝制衣裳。可长大的我们偏爱商场成衣,渐渐少了儿时穿上新衣的雀跃。母亲眼底总会掠过一丝落寞。我读懂了她的心思,每次回家,总会特意穿上她缝制的衣物,想让她知道,她倾注在针线里的爱意,我们一直好好珍惜。
  岁月流转,父亲离世,老宅拆迁,母亲搬去了小区小屋。几番精简家具,这台缝纫机依旧被她带在身旁。本以为日子会就此安稳,病魔却悄然袭来,从此母亲常年与病痛为伴。
  往日不停运转的缝纫机慢慢沉寂,机身锈迹渐生,踩动时也时常卡顿,一如母亲日渐衰弱的身体,穿针引线都变得吃力。可她生性坚韧,从未向病痛低头。她四处搜集医书,日日坐在缝纫机旁研读琢磨,凭着这份坚持摸清自身病情,从容对抗病痛,连主治医生都为之赞叹。
  晚年的缝纫机,成了母亲的精神归宿。记忆衰退后,她便在机台上摆放纸笔记事,案头常置医书、歌本,书香与曲韵陪她度日。她在本子上写下“我命由我不由天”,短短七字,道尽半生柔韧、向阳而生的风骨。母亲喜静,平日三餐简单清淡,常把碗筷轻轻放在机台上,独自安然进食。家人团聚时,便在机台上架起圆桌,一家人围坐闲谈、共享饭菜,老旧的机器,静静见证每一段团圆时光。
  这样清宁的日子,一晃又是十余年。最后一次探母,我为她炖了鱼头豆腐汤,看着她慢慢吃下,心中满是宽慰。不曾想离别没多久,母亲便骤然入院,再也没能回到这间盛满回忆的小屋。临终前,她特意叮嘱,家中重要物件与未尽之言,都收在缝纫机的抽屉里。
  母亲终究还是走了,小屋自此冷清。如今缝纫机也已离去。旧物虽散,时光向前,可深沉的母爱,永远不曾消散。
  五十载朝夕相伴,这台缝纫机织就了母亲温柔的半生,也淬炼出她坚韧的品格。这份爱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每每念起,心中便又暖又湿。写下这些细碎往事,不为追忆过往浮华,只为铭记一台旧机器承载的岁月,铭记母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愿这份绵长母爱,岁岁相伴,永世不忘。
发布日期:2026-0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