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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古堰微光照江水
文章字数:1,607
  吴伟民(四川)
  暮色漫过天际之时,我总爱踱向南桥。此地游人如织,人声喧阗,我却不为喧嚣而来,只为凭栏伫立,沐一江晚风吹拂,凝望那动人心魄的粼粼水光。
  岷江自雪山奔涌而下,滔滔流至此处,被离堆擘为内外二江。行至南桥脚下,桀骜的浪涛已然敛去锋芒,如同驰骋千里之后归于缓行的骏马,从容逶迤。桥畔古旧路灯静静矗立,2003年秋日,我初来此地,它们便已是这般模样。灯罩蒙着经年沉淀的薄尘,昏黄光晕温润柔和,恰似怀中焐热的熟蛋黄,将人影忽而拉长,忽而揉碎。二十三载岁月流转,灯火依旧,岁岁长明。
  那年深秋,我以人才引进的身份自巴山深处的通江奔赴都江堰,背负一卷铺盖、两箱书卷,辗转茶店子车站,再乘三轮颠簸,一路抵达十局学校。老城边缘,红砖青瓦错落,梧桐浓荫蔽日。初来的夜晚,我寄居红庙巷一间普通旅店。窗外并无繁丽霓虹,唯有蒲阳路的路灯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恍若倦人惺忪的睡眼,又似乡居灶火之中将熄未熄的余烬。这便是堰城赠予我的第一缕微光:微弱,却执拗坚韧,一如这座城市的秉性,温润平和,骨子里自有一份不屈的倔强。
  彼时人们仍习惯唤它旧名“灌县”,带着老城独有的烟火底色。天色熹微,街边肥肠粉馆便已燃起蜂窝煤炉,白雾裹挟花椒辛香,漫过青石板街巷。赶集乡民肩挎竹篓,筐中盛着时鲜蔬果、新榨菜油,穿行街巷,高声寒暄。老茶馆内,盖碗茶相碰叮当作响,人们闲谈世事,从市井生计聊到儿女前程,直至日影西斜仍意兴未阑。这份未经雕琢的热闹,恰似田埂野菊,肆意盛放,质朴鲜活,不事矫饰。
  我在十局学校执鞭授业,日子平淡而踏实。清晨赴市集,两块钱购一把空心菜,煮一碗素面,滴几滴香油,便足以慰藉朝夕。周末便骑上单车,载着尚读小学的儿子去往青城山。山道迂回,山林间漫溢草木清芬。那时我以为,自己终将如树木一般,将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
  2009年秋,开学季如期而至,我从十局学校调入都江堰中学。不过数公里路途,却见证了这座城市跌宕重生的历程。新校园楼宇疏朗,道路开阔。立于窗前,恍然如梦:少年同学已安坐窗明几净的教室,阳光落满课桌,错落的光斑亦是微光,映照出一座城于废墟之上挺立的脊梁。我依旧教书,依旧烟火度日,只是眼中山河,已然焕然。
  岁月流转,都江堰旧貌换新颜。二王庙飞檐修葺如故,伏龙观香火袅袅不绝。山下城池万象更新,大道通达,绿树成荫,“三遗之城”的美誉声名远扬。身负这份荣光,小城并未矜傲自持,反倒将烟火日子过得愈发从容厚重。
  如今我常于清晨漫步离堆公园。看老者习练太极,招式舒缓,时光仿佛在此缓缓流淌;看年轻母亲推着婴孩穿行银杏林下,金叶飘落篷车,稚子伸手捕捉,笑语清亮。没有宏大叙事,唯有岁月安然。青城山下的茶馆,多了几分雅致,竹椅换作藤椅,茶点精致,而茶客谈天的嗓音依旧爽朗,一壶清茶数度续水,便消磨半日光阴。土俗与雅韵相融共生,正是都江堰最动人的气质:承袭两千年文脉,亦不脱离市井烟火,坦荡自在,落落本真。
  真正的堰城,藏于细碎的人间细节里。老巷之中青瓦白墙,藤蔓攀墙,邻里共享的兰花静立墙隅,花开则满巷馥郁;夜市摊点增设油烟护罩,烤匠翻炒食材,动作娴熟,如同农人躬耕稼穑;古城牌坊之下,卖豆花的大娘摆了一个收款二维码,旁侧斜插一束野菊,灿灿生光。这些微光细碎不耀目,却真切滚烫,构筑起一城的精神底色:这份安稳,不是坐等而来的馈赠,是双手耕耘出的踏实,是日复一日沉淀出来的人间滋味。
  都江堰的幸福,藏在南桥晚风的烟火里、藏在灵岩寺秋日的红叶里、藏在市集摊贩递来的一把青葱里、藏在孩童放学路上轻快的脚步里。这座城,因水而生,因堰得名。不必仰望,亦无需俯视,只宜平视相待,如同面对一位相交已久的老友。今夜,我再度伫立南桥。古旧路灯依旧明亮,与两岸霓虹、江中倒影交相辉映。岷江清冽,奔涌不息。小城安然静卧于青山碧水之间。微光汇聚成炬,照亮寻常巷陌的烟火;流水脉脉,滋养一代代人勤勉而知足的岁月。
  这便是都江堰,一座踏实而温热的幸福之城。不喧哗,自有回响;不张扬,自有芬芳。
发布日期:2026-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