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巧
　　饭桌上的说笑、亲友相聚的闲谈、电视里的欢笑总是不属于母亲，她常常站在一片热闹之外，沉寂于自己的世界中。
　　从我记事开始，母亲就有听力上的障碍。她听不清完整的话语，与人交谈时，总要微微偏过头，眉头轻轻收拢，努力捕捉空气中飘来的声音碎片。她的听力是带有猜测性的，总想通过别人的唇形来判断话语内容。那些家长里短、玩笑戏谑、众人随口而出的闲谈，于她而言都是需要费力揣测的谜题。她眼里藏着想要参与的渴望，却常常抓不住谈话的来龙去脉。
　　我并不懂得这份处境的难堪，只觉得同母亲说话是一件很累的事：要反复复述，放慢语速，耐心总在不知不觉间消散。逢年过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笑声此起彼伏。母亲总会凑过来，目光带着期待，想要知道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可我们很少愿意停下来细细讲给她听，常常随便扯几句不相干的话搪塞过去，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什么”，便熄灭了她眼中的期盼。次数多了，母亲便不再多问。她退回到热闹的边缘，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我们谈笑风生，偶尔也会跟着笑，但更多的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我们对母亲的每一次蒙骗，都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把终日为家庭操劳的母亲，隔绝在自家的欢声笑语之外。
　　母亲把全部心力都交付给了这个家。天还未亮，厨房里就响起她忙碌的动静；夜深之后，她还在收拾家务。她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孩子与家人。耳朵听不真切世间的种种声响，可家人的冷暖温饱，她却记得一清二楚。命运给了她一片寂静的世界，而我们，又无意间加重了她的孤独。她默默承受着双重的困顿，依旧温顺宽厚，将苦难悄悄收纳，不向任何人倾诉。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年少时对母亲的不好，是离家读大学以后。远离故土，独自在外生活，有了许多独处的时刻，过往的片段时常浮现在脑海。我总会想起热闹宴席的角落，母亲侧耳倾听却一无所获的模样。一回想起我们一次次敷衍塞责的场景，愧疚感便汹涌地涌上心头。她在寂静之中托举我成长，我却在年少时吝啬给予她一点平等的倾听与诉说。也正是在那些自省的夜晚，心底便埋下一个坚定的愿望：等我有了足够的经济能力，一定要为母亲配上一副最好的助听器。
　　我盼望，那些被阻隔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盼望她听得见风声、听得见家人真切的闲话家常，也盼望她不再站在热闹之外，不靠猜测去感知亲人的世界。
　　喧哗是人们所不喜的，但我多么希望世界的喧哗属于我的母亲。
　　（作者系昆明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