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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山的那一边
文章字数:3,423
  火光(青海西宁)
  伫立在这座被人称作山的小土包上,我心底没有半分激情澎湃、心旷神怡之感,更无登高望远的豁然。在群山连绵、万峰叠嶂的青藏高原,这样的土丘,充其量只能算作一方隆起的小土堆。近日因事要前往贺兰山脚下的一处驻地,同行友人提前告知,那片土地山大沟深,条件极为艰苦。车行驶在平整宽阔的柏油路上,心底层层心绪翻涌、沉淀、升腾,终究凝成一份绵长的情愫。人在情感上有时是自私的行者,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立足故乡温热的土地,我心心念念惦念的,却是千里之外青藏高原的点滴过往。
  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广厦、市井烟火,我始终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友人所言的苦寒荒僻之景。反倒是远方晨曦里若隐若现的贺兰山,勾起了我登山望远的兴致。极目远眺,贺兰山石峰嶙峋、壁立参差,山间稀疏的青松依山攀附,崖壁间偶尔跃动穿梭的岩羊,为冷峻的山峦添了几分鲜活灵气。此情此景,让我不由得想起青藏高原的雪峰胜景,那些终年白雪皑皑、凌空矗立的雪山,如水墨丹青般清雅壮阔,一幕幕在心底缓缓铺展。
  世人总说,人永远站在这山望着那山高。眼前雄浑巍峨的贺兰山,对比我记忆里的唐古拉山与阿尼玛卿雪山,因经纬度的迥异、地势地貌的悬殊,在地理与心境上,皆是千差万别、截然不同。而论心底偏爱,我更沉醉于唐古拉山的辽阔空旷,眷恋阿尼玛卿雪山通体莹白、澄澈剔透的圣洁,敬畏高原雪山的凛冽苍茫,也深爱贺兰山独有的灵秀温婉,如窈窕佳人,静立天地间。
  二十八年前,年少的我学业未成,跟着母亲在故乡海拔最高的源滩梁上栽种马铃薯。终日劳作,身心俱疲,趁休憩的间隙,我盘膝坐在黄土夯实的田埂上,看流云漫卷长空,看雄鹰振翅苍穹。那时的我,总爱久久凝望山梁的尽头,满心遐想。只因年少贪玩、懵懂无知,我错失了翻过山梁、奔赴远方的机会。山的那一边,是否如课本所写,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无垠草原,有车水马龙、楼宇林立的繁华都市?翻过山去看一看,便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执拗、最纯粹的奢望。
  彼时农耕忙碌,父辈终日躬身田地,无暇顾及少年心事,无从排解我心底的怅惘与憧憬。他们口中反复叮嘱的,皆是安分守己、踏实度日的朴素道理。就在我日日遐想、心心念念远方之时,青藏高原的入伍通知书如期而至。我草草收拾行囊,辞别故土,踏上西行的列车,自此与高原群山、风雪垭口,结下了一生不解的缘分。
  我第一次来到海拔5231米的唐古拉山口,是为拍摄青藏铁路通车的宣传素材。凌晨六点,天光未亮,我与司机睡意未消,驱车从格尔木奔赴拉萨。全程千余公里,于内地人而言是漫长征程,令人心生怯意,可对常年驻守高原、行走雪域的我们来说,早已是寻常状态。车子独行在高寒缺氧、荒无人烟的可可西里,天地寂寥,四顾苍茫,心底始终紧绷着对自然的敬畏。驶出格尔木南山口,沿青藏公路一路南行,过纳赤台、越昆仑山口,骤然闯入广袤静谧的可可西里无人区,视野之内寸木不生,连半尺高的野草都难觅踪迹,这般荒芜,让久居市井的我们,既心生肃穆,又莫名动容。天地辽阔,前路漫漫,我们满怀欣喜与热忱,驾着越野车驰骋在莽莽荒原,如脱缰野马,奔赴雪域深处。夜幕降临时,我们抵达了沱沱河附近的驻点。
  经年之后,我静坐回望,终于读懂了高原牧民的性情。他们生性开朗、热情好客、能歌善舞,多得益于这片广袤天地的滋养。辽阔雪原开阔了他们的胸襟,苍茫山河沉淀了他们的心性,牧民的胸怀如草原般坦荡辽阔,足以容纳世间所有悲欢起落、人间冷暖。
  穿行在一望无垠的可可西里,天穹澄澈,墨蓝如洗,天地间杳无人迹,唯有藏野驴缓步觅食,藏羚羊倏忽穿梭。千余公里的漫漫长路,我们毫无倦意、一往无前。我们深知,返程之时已是月暗星稀、夜色沉沉,这般澄澈壮阔的雪域盛景,再难遇见。故而我们倍加珍惜这片净土,不愿乱丢分毫垃圾,污染这片纯粹的天地。
  高原上,素来流传一句俗语:“过了五道梁,难见爹和娘。”此番行经,才真正深谙其中深意。车行至五道梁路段,高原冻土常年翻浆,让本就崎岖不平的柏油路愈发凶险难行。车行时速降至约30公里,车身依旧左右颠簸、剧烈摇晃,如同在浪尖跌宕起舞。天际黑云翻涌、乘风疾行,气势磅礴。高原的风光从来变幻莫测、千姿百态,每一处奇景都能引人遐思、涤荡心神。世人常说,大自然是净化人心的良药,唯有真正扎根高原、直面山河壮阔,方能褪去浮躁、反观本心,弥补过往岁月里对生活的亏欠与疏漏。高原风光恰似一剂温润良方,治愈人心郁结、抚平俗世疲惫,但凡亲身经历、沉浸式感受过雪域山河的人,都会愈发敬畏生活、温柔待人。彼时天际云层流转,墨黑与浅灰层层交织、翻涌,流云疾行的速度,竟远超我们的车速。行至距沱沱河沿百公里开外处,漫天乌云裹挟着风雪迎面扑来。彼时的我们年少无畏,欠缺高原生存经验,全然低估了这场风雪的凶险,直至风雪层层裹挟车身、前路尽失,我们方寸大乱之际,才真切体悟到大自然的磅礴威力,真正读懂“人类在自然面前何其渺小”的深刻真谛。
  时值六月,内地正是草木繁盛、暖意融融的时节,高原却风雪骤至。起初,细碎雪花随风扑面,我们尚且从容闲谈,感慨高原气候的奇妙,丝毫未扰行车节奏。可不过数里,风雪骤然肆虐,漫天雪浪汹涌袭来。司机眼疾手快,将雨刮器调至最大档位,却依旧无济于事。雨刮器尚未归位,新的雪层便迅速覆盖整片挡风玻璃,不过转瞬之间,视线便被彻底封锁,前路白茫茫一片。澄澈的墨蓝天穹被厚重乌云彻底遮蔽,天地骤然昏暗,漆黑沉沉。初生牛犊般的我们,只能依托公路两侧的热棒作为唯一路标,艰难前行。
  不多时,右侧车窗也被厚雪彻底封死。我试着开窗透气,车窗刚开启一条缝隙,凛冽的暴风雪便倒灌而入,强劲的气流裹挟雪粒狠狠砸在车身。转瞬之间,我满身覆雪,俨然成了“雪人”,狭小的驾驶室也堆积了厚厚一层雪。危急时刻,司机小赵声音颤抖地提醒我,油门已然踩至底,车速却依旧持续骤降、无力提速。那一刻,刺骨的寒意与无形的恐慌席卷全身,我们都不再言语,唯有沉重的呼吸与急促的心跳交织,放大着绝境中的恐惧。我们死死盯着左侧的热棒,让车辆顶着狂风暴雪艰难挪动。我反复尝试用车载电台呼叫沿线巡护点,风雪呼啸贯耳,越野车在狂风阻力中艰难嘶吼,如气喘吁吁的老者,拼尽全力向前冲刺。
  不知在风雪中挣扎了多久,车身骤然一轻、猛地提速,如同飞机冲破厚重云层,平稳驶上平整路面。高悬的心骤然落地,我们终于抵达沱沱河沿。司机拿起抹布,用力擦拭方向盘与掌心的冷汗,我抬手抹去两鬓的汗珠,抬眼望去,时间定格在17时21分。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耽搁了行程,我们最终未能翻越唐古拉山抵达既定目的地,只能遥遥望着远方的雪山,悻悻折返。归途之上,我始终心绪难平,忍不住遐想:唐古拉山的那一边,是否也正被狂风暴雪肆意侵袭?
  如今提笔撰写这篇文字,已是十七年后了,回望当年情景,依然心有余悸。此后多年,我又数次深入青藏高原采风采访,再也未曾遇见那般狂暴凛冽的暴雪。那场风雪,是我平生仅见,亦是我读过的所有文字、见过的所有画面里,最为极致、最为震撼的一幕。多年后品读姜戎先生的《狼图腾》,书中狼群逐马、风雪肆虐的极致场景,才让我找到了当年绝境穿行的相似场景。后来观看一部讲述草原牧民生活的影片,其中的风雪镜头,更是那场高原暴雪的艺术复刻。可我深知,影视画面终究经过艺术美化,少了现实风雪的撕裂之势、凛冽之威,少了狂风贯耳的狂傲嘶吼、风雪横冲直撞的霸道凌厉。真实的高原暴雪,顺着单一方向极致碾压、横扫万物,根本不给人睁眼喘息的余地,远比影视作品里呈现的更为凶险、更为壮阔、更为真实了许多。
  多年后,工作的调动让我再次来到这片土地,尘封多年的夙愿骤然苏醒,久违的期盼涌上心头。眼前的景象让我满心震撼:十余年前蜿蜒崎岖、艰险难行的盘山省道,如今已被一条笔直通透的隧道取而代之。昔日需耗时三小时翻山险途,如今十余分钟便能安然抵达山的彼端。如愿望见了阿尼玛卿雪山的另一边,风光与山这边别无二致,依旧是青绿草原铺展无垠,牛羊悠然觅食、岁月安然静好。可终究,我未曾登临雪山之巅,未曾俯瞰山河万里、远眺天地辽阔。夙愿得偿,却未尽圆满,心底难免萦绕一丝浅浅的遗憾,出发时的满心滚烫,终究化作一程淡淡的怅惘。
  往后岁月,我登临武夷山,邂逅层峦叠翠、万木葱茏的林海碧波;登顶黄山,体悟“黄山归来不看岳”的奇绝,俯瞰江淮大地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如今驻足贺兰山脚下,回望一路走来的座座群山——唐古拉山的苍茫、阿尼玛卿雪山的圣洁、武夷山的灵秀、黄山的奇绝,心底生出一份独特的感慨:半生翻山、一路跋涉,我们穷尽脚步奔赴远方,执着探寻的山的那一边,究竟是什么?
发布日期:2026-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