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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等待下一次潮水
文章字数:1,869
  邱天(法国巴黎)
  我坐在HU7085航班上,向下凝望着他曾经生活过的那片海,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里的幻影。直到舷窗蒙上一层薄雾,我才缓缓松开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将手从冰冷的玻璃上移开,重重砸在自己腿上。钝痛顺着胫骨慢慢往上溢,我的心反倒静了下来。毕竟,苏珊还在等我,等我一起看下一次潮水。
  飞机落地后,我没有立刻奔赴小岛,而是在渔村的老客栈住下。枕着咸腥的浪声半梦半醒,天刚蒙蒙亮,我租了条挂着旧帆布的小渔船,往那座藏在海雾里的小岛划去。苏珊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她留在喧嚣的岸上,等着我回来。
  船破开茫茫海雾,我踏上熟悉的滩涂。那些曾经和老头一起摸过的礁石还立在原地,被潮水磨得褪去了当年的棱角,可它们依然稳稳托着浪,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为老头留着最后一份体面。石屋的门还留着我当年悄悄掩上时的那道细缝,推开门,空气中还飘着点海盐和干柴的旧味,灶台边的竹篮、墙上挂着的旧渔网,所有痕迹都安安稳稳留在这儿,等着我回来。
  我年纪尚小的时候,父母忙得脱不开身,把我送到这座岛上跟老头一起生活。我对他的第一印象算不上好,除了脸上总挂着乐呵呵的笑,半点儿闪光点都找不出来。石砌的小平房里静得很,只有吃饭时他会絮絮叨叨讲些从前的旧事,剩下的时光里,能听见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我翻书页的沙沙声。
  靠海吃海的日子,我们大多时候在赶海捞鱼,运气好时能在林子里撞见几只野兔、山羊,就算是难得的荤腥。有天晚上,他又像往常一样要开口讲往事,我终于耐不住性子打断了他。那些翻来覆去的琐碎我早就听腻了,日子像被海水泡得发胀的旧船板,沉闷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他沉默了几分钟,声音轻得像飘落在窗台上的雨丝:“想吃点什么?”我故意刁难,张口就说要吃牛肉。说完我就躺回床上接着看书,根本没把这句气话放在心上。
  第二天清晨,我走出房门,没看见他蹲在灶台边烧火的身影,也没往心里去——反正这日子有没有他,好像也没什么两样。直到正午的太阳晒得石头发烫了,他还是没回来,我反倒有点烦躁,索性把昨晚剩下的鱼汤热了热,随便应付了一顿。
  夜色把整座岛裹住的时候,他才裹着一身潮乎乎的雾气回来,手里居然真拎着一块用粗布包着的牛肉。我盯着那块牛肉发愣:他一辈子守在岛上,身上从来没什么多余的钱,总不能凭空变出牛肉来?没等我问出口,他已经蹲在灶台边,把牛肉切成小块放进清水里,撒上点粗盐,炖熟后默默端到我面前,就像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水煮的牛肉带着淡淡的咸香,我吃得头都没抬,他坐在对面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海面上的波纹。他说天刚亮就划了半个时辰的船去渔村,跟老朋友提了一句我想吃牛肉,人家当即就从家里的砧板上切了一块给他。我那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总挂着笑的老头,为了哄我开心,居然在风浪里划了那么久的船。从那天起,我看他的眼神慢慢软了下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头上仅剩的几根黑发,也跟着岛上的潮起潮落,一根接一根地白透了。
  直到那个晚上,他讲起走了很多年的老伴,声音忽然哽住,肩膀抖得像被海风撕扯的旧渔网。我第一次主动凑过去,抱住了他冰凉的胳膊,就这么靠在他身边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清晨我醒过来,指尖触到的肌肤已经彻底失去温度。我没敢出声道别,怕吵醒熟睡的他。在这个海风漫卷的夜里,他终于动身,去寻思念了一辈子的故人。我轻手轻脚掩上石屋的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旧渔网的窗,想起从前我总对他甩脸子,他却永远对着我笑,心口像被礁石磨出了个洞,呼呼地往里面灌海风。我带着这份沉甸甸的遗憾,划着小船离开了小岛,没敢再多停留一秒。
  回到岸上已是傍晚,我对着在码头等我的苏珊说:“今晚我们去海边散步吧。”她笑着点头,夕阳把海面铺成了碎金。我们踩着软乎乎的沙子慢慢走,她忽然侧过头问我:“一个人能活成什么样?”
  “活成什么样从来都不重要。”我望着远处慢慢退下去的潮水,声音被风揉进浪里,“重要的是活着,才能看见明天的海。大海退潮的时候,总会在滩涂上留下些贝壳、碎珊瑚,还有被浪冲上来的旧东西,可潮水总会再回来的,它会把那些伤痕累累的东西重新卷走,赋予它们新的位置、新的定义。人活着,其实就是在等下一次潮水。那浪声低鸣着,会把你从悬崖边上唤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星星,满天的星斗像把碎钻撒在了黑丝绒上,海水一遍又一遍拍打着礁石,发出像老头从前笑起来那样温温柔柔的声响。我口袋里揣着从岛上石屋灶台边捡来的、当年装过粗盐的小陶罐碎片,风裹着咸腥的味道吹过来,我终于不再攥着拳头较劲了。这何尝不是一种释然?
  你看,潮水退了又涨,我终于带着他的那份温柔,和苏珊一起,等待下一次潮水漫上来……
发布日期:2026-0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