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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两个走动的背影
文章字数:1,061
  郑朝生(广东)
  半夜三更,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亮公在屋外喊:“坤!坤!”那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一口老瓮里闷出来,带着不容分说的急迫。父亲摸黑擦亮一根火柴,煤油灯“噗”地吐出一团暖黄,屋子才从沉沉暗夜里浮出来。他在偏屋走廊扛起锄头,亮公的手电在门外晃了晃,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向着田野,融进茫茫夜色。
  那时的乡村,农事的命脉全攥在水上面。每到夏天,秧苗刚栽下,干旱便接踵而至。我们村的田地——六口、南斗、石母砾,名字里都藏着干渴。田土常常开裂,碎成一块块硬邦邦的土瓦。好不容易引来一脉流水,各家要轮流接水。轮到自家时若是稍有耽搁,下游人家便会截走水源。守水,成了夏夜最寻常的事。白天等不到,只能半夜出门。亮公家的田地与我家的田地相邻,叔侄结伴,夜里相互招呼着。
  两人同行,方能抵御夜路的恐惧。要翻过村东的顶头岭,山形圆鼓鼓的,像倒扣在地上的馒头。岭那边便是符宅村,海风穿林而过,呜呜咽咽。岭上长满马尾松,白日里满目苍翠,入夜之后,枝叶如同无数伸来的爪。山路两旁散落着新旧坟茔,高低错落。年少的我总难以想象,父亲和亮公,是如何踏着夜色,从容跨过这片山岭,奔赴田里守护秧苗。
  翻下岭就是六口、南斗、石母砾。新翻的泥土混着青苗淡淡的清香。半轮残月西垂,溪水叮咚流淌,在寂静的旷野里轻轻回响。
  有一回,父亲起身的响动惊醒了我。我揉着惺忪睡眼拽住他的衣袖:“爸爸,我也要去。”我心里满是遐想:夜里游鱼拨开水草,倦鸟在林间低鸣,远山藏着白日看不见的秘密。
  “不行!”父亲的回答干脆决绝,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的好奇心。那时年纪尚幼,读不懂他眼神里藏着的忧虑。多年以后才明白,那里面,是山路凶险,是缺水的焦灼,是土地谋生的万般艰难。
  岁月流转,再回故乡,眼前景象早已全然焕新。曾经需要摸黑翻岭、半夜守水的田地,如今沟渠管网纵横相连,灌溉水泵、节水设施遍布田间。再也不用熬夜轮班守水,拧开阀门,清水便能顺着管道直达每一块稻田。昔日的顶头岭,如今草木修整,坑洼的山路修成平整的水泥道,通了路灯。夜色降临,田野间不再只有煤油灯微弱的光点,村庄亮起连片路灯,产业园、新农居错落排布。
  当年那两道踏着夜色奔赴田亩的背影,定格在旧时光里。父辈们在黑夜里翻山守水,是为了守住一田禾苗,求一季温饱。而如今新农村建设落地,水利通达,道路通畅,农田实现现代化管护。不必再凭人力熬夜争水,不必在阴森山路上冒险夜行。
  两代人,同一片田野,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当年的艰难求索,换来了今天乡村的安稳富足。每当深夜想起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我便懂得:时代向前,一代代人的辛劳与期盼,终在这片土地上开出新花。
发布日期:2026-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