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
　　到永兴那天，我们没先进茶海，而是去了祝氏茶庄。老板娘是个利落人，四十来岁，袖子一挽，提壶烧水。木桌上摆两只盏，一红一绿。红茶汤色橙红透亮，绿茶清汤绿叶。她让我们先喝，说走了一路，润润嗓子。我们问茶海怎么走，她手指在桌面上划：“从这边上去，先到咖啡屋那段，拍出来最好看。看完再回走，到观海楼，五层，能看全景。”哪段路好走，哪里拐弯，哪里停车，她都讲得清清楚楚。我们不好意思白喝，就各自称了一斤红茶、一斤绿茶。后来一喝，觉得幸好买了。人情和茶味，有时是一回事。
　　从茶庄出来，风从黔北丘陵上漫过来，湿湿的，带点微苦的草木气。我深吸一口，像刚沏好的湄潭翠芽，清冽从鼻子直抵肺腑。还没看见茶海，茶海先递到了唇边。
　　我们凭教师证免了门票。几十块钱的事，心里却微微一热。检票员接过证件，说了句“老师好”。我家那位捏着票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倒觉得，这比什么荣誉证书都实在。
　　观光车沿着茶垄间的车道慢慢爬。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茶多酚特有的涩香。茶树修剪得齐整，每一垄都贴着山体弧度。近处嫩绿，带新发绒毛；稍远翠绿，油亮亮的；再远被薄雾洇开，成了黛绿。一层层摞在一起，眼睛竟尝出一点甜。风过时，整片茶林沙沙作响，不是松涛那种低吼，是无数薄而韧的茶叶彼此摩挲，像千万只蚕在同时嚼桑叶。那声音温温的，刚好是秋日午后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
　　到咖啡屋那段，茶山确实好看。茶垄沿山体层层叠叠，像一块块被码放好的巨型绿色千层酥，每层都精确、服帖。来这里打卡的人最多。我端着相机，在咖啡屋的观景平台、在茶林的“红双喜”前和“我在湄潭茶海等你”的标牌下，横拍一组，竖拍一组，拍完又拍，总觉得取景框框不住。咖啡屋老板精明，店开在这里，他售卖的并非咖啡本身，而是以连绵茶山为幕布的稀缺景观体验。
　　我们打电话叫观光车，说要从咖啡屋去观海楼。不到十分钟，车稳稳停在路边。师傅笑问：“拍够了吧？走，带你们上去看全景。”那笑容里没有催促，只有山里人待客的笃定——不急，你们慢慢看，我等着。
　　永兴茶海，四万三千亩。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平平无奇，可站在观海楼五层，目光越过雕花栏杆，只见绿色沿着山势起伏、推涌、铺展，人会忽然失语。那不是平铺直叙的绿，是绿的浪，是绿的潮，一整座丘陵被揉捏成波浪形状，一层一层，从脚下涌到天边，和云接在一起。
　　观海楼上，我举起手机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拍一组。可照片拍得再多，也装不下那片绿色海洋真正的容积。眼睛看到的绿有体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人裹在中间，像被温厚的绿色海水没过头顶，却不窒息，反而通体舒畅。原来人是可以被绿色呼吸的。
　　下楼时夕阳已斜。茶海在西照里变成另一种绿，掺了金，掺了蜜，像一整块正在冷却的绿松石。风里茶香更浓，浓到几乎有重量，沉甸甸地坠在暮色里。
　　观光车往山下走。路还是来时的路，茶垄往后退，一片接一片。出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观海楼，楼不大，站在半山腰，像谁随手搁下的一枚印章。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风钻进来，带着茶香。我想到郭氏茶庄的老板娘，想到检票员那句“老师好”，想到开观光车的师傅，想到修剪茶垄的茶农。这片茶海最动人的地方，可能不是四万三千亩的辽阔，而是每一寸绿意背后都有人的手温。他们把这片山打理成了“海”，自己也就活成了海里的水。
　　车到山脚，天色已晚。秋日的永兴茶海，绿得铺天盖地，绿得理直气壮。它不吭声。后备厢里那几包红茶、绿茶一路香着。我觉得它该说的，都说了。
　　（作者系重庆市城口县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