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涵（广东技术师范大学）
　　阳台角落，静放着一盆茱萸。
　　它算不上明艳的花，也不算高大的树。叶片细长，终年凝着一片苍绿。入秋之后，枝间便攒出一簇簇小红果，比米粒略大些，密密匝匝挤在一处。这盆茱萸是外公多年前栽下的，陶盆边缘早磕缺了一角，盆面浮着一层薄薄青苔，映照着流逝的岁月。
　　外公在世时，每逢重阳节前一天，他总会取一把剪刀走到阳台，将这盆茱萸轻轻端起，左右端详，挑几枝长势舒展的枝条斜剪下来，用红线细细捆成一小束，安放在客厅茶几上。
　　我曾问他，重阳节为何要插茱萸。外公无语，只低头问我：“香不香？”
　　我凑上前，只嗅到一缕清苦，微微刺鼻，是独属于茱萸的气息。
　　后来我远赴他乡读书，重阳节大多不能归家。有一年重阳，我在学校刷到外公的朋友圈，照片里茱萸满枝殷红，配着一行字：又到重阳，茱萸红透，登高望远，念未归人。我久久凝望着这行文字，眼底泛起一股温热。
　　谁料次年，离重阳节尚有一月，外公便走了。
　　重阳节前一天，我匆匆从外地赶回家。推门而入，客厅茶几上，竟静静摆放着一束茱萸，红线紧紧束着枝丫。母亲告诉我，这是外公离世前剪下的。往年他总要等到重阳前一日才剪，唯独这一次，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剪好之后便一直搁在这里。
　　我俯身细看，枝条早已枯槁，浆果皱缩干瘪，鲜亮的红褪成沉暗的赭红。可那一缕清苦气息没有消散，一如多年前，我在外公身边闻到的那样。
　　我久久捧着这束干茱萸，猜不透外公为何提前一月剪下它。不知道执剪那一刻，他是否料到，这束茱萸会长久静放在茶几之上。或许他并无太多预感，只是按照一辈子的旧习，习惯性走到阳台，拿起剪刀，选几枝饱满的果枝剪下，捆好安放。这是他恪守一生的重阳仪式，只是他，终究错过了属于自己的最后一个重阳。
　　岁月流转，又近重阳。阳台上这株茱萸，再次缀满红果，结得比往年还要繁密。我走到阳台蹲下身，发现盆土已然发干，便提起水壶缓缓浇水。清水慢慢渗进泥土，盆面那层沉寂的青苔，一点点润回浅绿。
　　我翻出外公留下的旧剪刀，刃口已经迟钝。取来磨刀石细细磨过。重回阳台，学着外公当年的模样，把花盆端到身前，左右打量，挑出几簇果实最繁密的枝，斜斜剪下。
　　剪下的枝条托在掌心，沉甸甸的，一颗颗红果紧紧相依。我俯身轻嗅，真好，那股熟悉的清苦香气依旧。
　　找来一根红线，将茱萸束成一小把。我手指笨拙，红线反复缠绕，才打了一个歪扭的绳结。我把新剪的茱萸放在茶几上，和外公留下的那束干茱萸并排安放。一束新鲜艳红，一束干瘪暗红，两根红线挨在一起，紧紧相系。
　　重阳该登高了。外公再也不能踏上山路，再也不能临风望远。往后岁岁重阳，山我替他登，茱萸我替他剪，这一束束红线捆住的思念，由我继续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