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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铃音里的长路
文章字数:2,500
  李新苗(四川)
  未曾身披藏蓝的人,永远难以读懂那一声警铃的分量。它刺破沉沉夜色,漫过值班室每一寸空气,尖锐、急促,不带半分迟疑。铃声一响,无论正在进餐、休憩或是片刻休整,身体总会本能地跃起。火速出警,向着危难冲锋,回应人民的召唤,这是藏蓝底色里不变的奉献与担当。
  从警之初,这铃声曾令我心生烦扰;经年淬炼,它早已刻入骨血,成为本能。五段往事,五味交织,串起我的藏蓝青春。铃响千遍,方知铃声即号令;号令入骨,始懂一身警服承载的千钧之责。
  暗室听铃,始知铃声即令
  初入警营,我到省厅参加新警集训。报到当夜,教官一句话沉如金石:“从今天起,你们的耳朵,不再只属于自己。”
  清晨六点,集合哨破空而至,接踵而来的是各类模拟警情警报:抢劫、斗殴、人员走失、火情突发。教官定下铁规:闻警三十秒研判警情,一分钟整装集结。最初几日,紧绷的神经几乎将我拖垮。夜半酣眠时,紧急警报骤然炸响,心跳奔涌,仿佛要冲破胸腔。众人摸黑穿衣奔下楼坪,有人鞋子反穿,有人衣扣未系,一片狼狈。有一回,我赤着一只脚冲到操场。教官静静地望着我裸露的脚掌,良久没有斥责,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真到出警一线,就算光脚,也得上。”
  那段时日,我常在心底厌弃这刺耳的声响。进餐时它至,沐浴时它来,就连片刻休整,也要时刻支棱着耳朵。直到一天,教官将我们领进一间暗室,只留一盏台灯微光摇曳,低声道:“真正的警铃,响在派出所寂静的长夜,响在歹徒持刀相向的现场。它不会预留三分钟给你准备。铃声落下的刹那,你就要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一名警察。你们厌烦它,只因尚未听懂。这铃声,是远方有人在等你奔赴,等你相救。”
  自那以后,我不再抱怨,学着静听、适应。集训落幕之时,我已然习惯了它的存在。休假回家,坐在清静的客厅,心底反倒空落落的。母亲笑我:“莫不是落下心病了?”我默然一笑,那一声警铃,早已悄然扎根心底。
  首战染血,方晓临事不怯
  褪去学员身份,走进派出所,真正的考验很快就到来了。一个周末的傍晚,我正端着晚饭,值班室警铃骤然长鸣——那是紧急警情独有的急促调子。我丢下碗筷,迅速套上防刺服、抄起对讲机奔向警车,整套动作不过四十秒。带队的老魏已经坐在驾驶位,抬眼一瞥:“不错。”
  对讲机传来指令:辖区某小区发生持刀伤人案,嫌疑人仍在现场。七分钟,我们抵达。一年轻男子倒伏在地,腹部鲜血漫溢;一旁,另一个年轻人浑身战栗,手中紧攥一把水果刀。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校反复操练的擒拿技法尽数消散。老魏大步上前,声如惊雷:“放下刀!警察!”那人手腕一颤,刀具应声落地。老魏一脚将刀踢开,我才猛然回神,上前合力将嫌疑人牢牢控制。按住他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他浑身剧烈颤抖,反复呢喃:“我不是故意的……”
  返程途中,我的手依旧止不住发抖。老魏递来一瓶水:“第一次出这种警,都怕。记住,心生畏惧是人之常情,但出手之时,手脚不能软。”那一夜,我彻夜无眠。训练场里虚拟的警报远去,这一次,警铃牵连着滚烫鲜活的鲜血,也让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警情背后生死的重量。
   寒夜寻亲,更觉铃音牵心
  警铃并非总裹挟刀光剑影,更多时候,它牵起的是寻常百姓细碎又焦灼的期盼。去年深冬凌晨两点多,警铃响起:七十八岁的彭大爷走失,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身上只裹一件单薄棉袄,家属已经找寻两小时,当夜户外气温低至零下三度。
  我和同事小王即刻出警。老人的老伴泪眼婆娑,紧紧攥住我的手,说老人早已认不得回家的路。调取监控,看见老人往城东公园方向走去。我们火速赶至现场,手电光扫过树林、湖畔、假山,一寸寸搜寻。寒风刺骨,双脚渐渐冻得失去知觉。五十余分钟后,终于在公园深处的凉亭寻见彭大爷。他蜷在石凳之上,浑身哆嗦,唇色发紫。我脱下身上的警大衣裹住他,小王背起老人快步奔向警车。车内暖气开到最足,许久,老人才慢慢缓过神,含糊低语:“冷……回家……”
  送老人平安回家,老伴扑上前相拥而泣,又转身攥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不停震颤,连声道谢。那一刻,她掌心的温热,让我的眼眶早已湿润。那一刻我懂得:警铃背后,不只有抓捕和惩恶,更有普通人陷入绝境时,一声无助的呼救。
  深夜解纷,始悟善结人心
  警铃带来的考验,也藏在烟火人间的矛盾纠葛里。一次凌晨一点,警铃划破寂静:出租屋内有人持械对峙。我与师兄邓谭师赶到现场,只见两名男子双目赤红,一人手握菜刀,一人高举板凳,屋内狼藉一片。
  二人本是合租工友,小肖替小齐垫付一千一百元房租,对方迟迟未还,争执不断升级,直至拔刀相向。邓谭师不急着评判是非,搬来两把椅子,递上两瓶水,静静听双方倾诉,不随意打断。待到二人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他才缓缓说道:账目总要厘清,可一时冲动,只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良久沉默,持菜刀的小肖承认自己太过冲动,小齐也跟着认错。邓谭师拍拍二人肩头:“都是出门谋生,各有不易,回去好好歇息。”回程路上,我向师兄请教,为何不严格按照固定流程处置。邓谭师一笑:“有些矛盾,一味走程序,只会积怨更深。老百姓要的,无非是一句公道、一个台阶。台阶递过去,人自然愿意下来。”事后做了简易事实登记,明确了还款时限,也对持械的当事人开展了针对性法治警示。
  那一夜的警铃,不见刀光凶险,却点醒了我:警察的职责,不只是擒凶止恶,也是解开人心深处的死结。心结化开,邻里之间,方能和顺安宁。
   铃响千遍,终成本能入骨
  从警至今,警铃响过千万次。有惊心动魄的追捕,有家长里短的纷争,有令人恻然的救助,也有令人愤慨的恶行。可每一次铃声乍起,我的神经依旧骤然绷紧,依旧向着警车全速奔赴。
  我曾问从警二十余年的所长:“您听到警铃时,还会紧张吗?”他放下碗筷,望向我:“这不是紧张,是耳边有人在呼救,是性命相托。”
  是啊,这一声警铃,是群众最真切的呼唤。它穿过闹市喧嚣、村落寂静,漫过长夜街巷,抵达我们耳畔。而我们,以整个藏蓝青春和滚烫热血,赴这场沉甸甸的托付。
  而今,警铃早已不只是耳畔的声响,它是镌刻在骨中的号令。它教我:心中可惧,脚下不退;身躯可疲,初心不停;岗位平凡,誓言不负。每一次铃响,便是一场奔赴;每一场奔赴,都是把人民放在心上的回答。
  但听百姓一声呼,敢向危难踏险途。
  但闻群众一声唤,藏蓝在身胆气生。
  铃声即令,令出必行。一声铃响,一生奔赴。
发布日期:2026-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