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彪　　
　　提起对家乡的思念，我最先想起的，是母亲腌的那坛酸笋。
　　由于工作原因，我在城里忙忙碌碌地奔波着，很少有机会回老家。在外面吃过许多酸笋，但是都不如老家的味道好。老家的酸笋是沉在粗陶坛子里，被滇东南山雾慢慢熏染出来的，那种酸爽、清冽且带有竹根泥土气息的味道，只有在老家才会有。
　　每到春雨下透，山上的龙笋就冒出来了。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雾，母亲就背着竹篓出门。我小时候总跟在妈妈身后，踩着满是露水的杂草往前走。刚挖出来的笋裹着笋壳，剥开壳后里面是白白嫩嫩的笋，用手指掐一下，汁水凉津津地沾在指头上。母亲不贪多，只拣笋尖最嫩的一截，她说笋要鲜，腌出来才好吃。
　　回到家后，将笋去皮切成长条，放在清水里浸泡一下，再摊在竹簸箕上晾干水分。此环节最为关键，不能有一点点油脂沾染到上面去，否则，整坛笋都会坏掉。
　　晾干后的笋，一层层码放到坛子里，撒上粗盐、滴几滴自己酿制的米酒，再倒进从后山挑来的泉水，让水浸没住笋身。盖上坛盖，再蒙一层干净纱布，放到背光的屋角。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慢慢发酵。
　　这个时候就要等了。发酵无声无息，偶尔坛沿会产生细微的气泡。我经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靠近闻一下。开始是生笋淡淡的青腥味儿，渐渐地变成微微的酸香，一天比一天浓厚，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几十天过后，一坛酸笋就腌制好了。
　　打开坛盖，那股酸气一下子飘出来，冲一冲鼻尖，再落回心底。笋条变成奶白色，脆生生的。母亲捞一把出来，挤掉里面的酸水，这是煮小河鱼最好的搭配。
　　雨季过后，村前小河的水便清浅起来，父亲闲暇时总能捞上几尾野生小河鱼。母亲烧水起锅，不用繁复的佐料，仅需少许猪油化开，下入姜丝简单爆香，再把沥干水分的小河鱼平铺锅底，小火慢煎。鱼身渐渐泛黄，微微焦香漫开时，便倒入一瓢山泉水，大火煮沸。等到滚烫的汤水冒出了细小的白色气泡时，就可以把准备好的酸笋放进去了。青白色的笋条掉进奶白色的鱼汤中，马上就被沸腾起来的汤汁裹挟着。在烟雾缭绕中，酸笋带来的酸爽消解了鱼肉的腥味，而酸笋所拥有的清新则抵消掉了河鱼本身的泥土味儿，两种山野本味相融，香气慢慢弥漫整间老屋。
　　不用酱油调色，也不用辣椒增味，原汁原味的滇东南风味，尽数熬煮在一锅热汤里。
　　出锅盛入粗瓷大碗，笋条脆嫩爽口，鱼肉软嫩脱骨，最诱人的是那碗汤，清透不浑浊，入口是温润绵长的酸鲜，不烈、不腻，温温柔柔，熨帖脾胃。小时候我常常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一口鱼汤吃一口米饭。那时只觉是寻常三餐烟火，从不知，这口滋味会牢牢铭记在记忆深处。
　　出门在外，饭店里的酸笋煮鱼，要么放很多调料掩盖味道，要么酸得发苦呛人。我也买过新鲜的竹笋按照母亲的方法腌制，洗笋、晾干、放盐、封坛，每一步都不放过。但是打开坛子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总是不对劲。
　　每当闻到类似的酸味时，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许多零零碎碎的画面：清晨山间的雾气、摊着笋条的竹簸箕、母亲低头整理笋子的模样、在昏黄灯光之下一碗热腾腾的鱼汤。
　　坛子里的酸，还在慢慢酝酿。风从缝隙钻进去，气味一阵淡，一阵浓。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