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祖国（四川自贡）
　　连日来心绪空落。一场雨后，清晨，我独自走在湖边。这湖不算大，原本是由几块大田连缀而成，远远看去，就像谁随手扔下的一只口袋。
　　以前，我常陪着年迈的母亲在这里散步，绕湖一圈，又一圈。我担心她身子吃不消，催她回家，她却不肯离开，执意还要往前走。五个月前，一场脑梗把她送进医院，她真的再也站不起来、走不动了。她在病床上躺了五个多月，不久前，走了。
　　如今她不在了，我独自走在这湖边。湖还是那个湖，雨水过后，湖面水上涨了些，颜色更深了，像一块吸饱了水、被她清洗晾晒在这里的旧布，沉沉地铺在那里。岸边的草被雨压弯了腰，叶尖上挂着水珠，风一过，水珠就簌簌地往下掉。我沿着湖边走，凉风扑面，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气。
　　湖边高低错落地长着柳树、棕榈树、银杏树、水草，湖水清澈，微风掠过，漾开细碎波光。岸边零星坐着两三个垂钓的人，如同静物。
　　那时我想，母亲除了喜欢这湖光景色，还有另一层原因——她干了几十年基层工作，习惯了跑腿走路，闲下来反而不自在。我曾对她说，现在老了，腿又越来越不好使，该多静养了。她说，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一路走着，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棕榈树下那张石凳，我们从前常在这儿歇脚。我递过水，她喝一口便放下，又站起身，要继续走。那时只觉得她性子执拗。如今想来，人心深处，或许藏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某种预感。湖水依旧泛着波光。我独自环湖走完一圈，往日相伴的光景，再也接续不上。但还清晰地记得她那件蓝格子布衫，她走路时微微佝偻的背影，说话带着的乡音，以及她眼里温和的光亮与慈祥的笑容。可这些记忆都是零碎的，好比湖面被风揉碎的波纹，怎么也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从前听她说，人到老来，就跟湖边的野草一样，风来便倾，雨打便折。当时我并未往心里去。现在才仿佛感悟到，世间所有生命，终会如枝头落叶，随风飘，随水流，再也回不到原处。想着这些，深秋雨后的清晨，竟生出黄昏的倦意。天色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身边的树好像站了很久很久，都累了，枝条垂着，叶子蔫蔫的。对面高楼的倒影迷迷糊糊，在水里晃着。这世界，落在湖里显得很小，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湖面上偶尔有水鸟掠过，翅膀划破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平了。
　　我望着空阔的湖面，心里堵着，又空落落的。我清楚，这片空缺，是母亲离开之后留下的。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掷进湖里。石子沉向水底，泛起一圈圈涟漪，又渐渐淡去，归于平静。曾经那样鲜活、真切的母亲，最终只留下宛如这湖面转瞬即逝的印记。我继续往前走。湖风带着微凉拂在脸上，轻柔得像年老的母亲曾抚过我的手。我拢了拢外套。风虽凉，一步一步走下去，心却是踏实的。母亲没有真正走远，她仿佛化作岸边草木，融进这片湖光，换了另一种方式陪着我。
　　我脚步放得很慢，很慢，似乎在感受着她当年的样子。我知道终有一日，我也会成为这湖边的一阵风、一片落叶、一缕薄雾。不知道到那时，会不会也有谁沿着湖岸走来，看见风中晃动的草木，想起曾经的我。
　　细雨又落下来，落在湖面，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母亲从前踏过的每一寸泥土上。仰望灰蒙蒙的天际，我似乎读懂了这口袋般的湖，读懂了湖如人生的意境。我的心空空荡荡，又满满当当：装着母亲的身影、我的念想以及这人世间所有无言的孤寂与暖意，都深深地融入了这淡淡的秋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