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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难忘的记忆
文章字数:1,206
  孙久万(广东东莞)
  三十年前,板庙的夜像一条浸了墨的绸带,从村支书瓦檐下一直铺到我心口。冯国平把笔记本摊在油灯下,纸页被火苗舔得发卷,数字与方言在上面打架——每亩药材收益、劳务输出账、老茶树改种可行性……我们争到喉咙沙哑,像两只不肯回巢的斗鸡。村支书一直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浮一沉,像为这场争论点下的逗号。鸡鸣第一声时,我们合上笔盖,才发现彼此的影子早已爬满半堵土墙。
  回程的路湿滑、阴冷,还带着腐叶的腥甜。我借着前面冯国平的手电光,仍一次次扑进水沟,裤管吸饱了冰水,变得笨重如铠甲。他回头拽我,掌心滚烫,像把刚才争论的余温一次性塞给我。穿过那片桤木林时,雾从地面升腾,我们像两尾误上岸的鱼,用呼吸摸索彼此的位置。天亮前最后一道坡,我干脆脱了鞋光脚走,碎石硌得脚心发痛,却意外踩到一粒去年的橡实——它硬得像我们不肯服软的理想。县城的灯火在远处浮起时,冯国平忽然说:“老孙,咱们把今夜写进下一期栏目吧,标题就叫《鸡鸣以前的经济学》。”我笑得踉跄,把满口白雾吐进曙光。
  后来我们真的有了栏目,在四川一家省级报社,他主编《社会与法》,我责编《改革视点》,两张桌子拼成一艘独木舟,在信息的急流里左支右绌。报社二楼拐角的办公室窗外是梧桐,秋深时落叶同时拍打玻璃与键盘,像替我们加旁白。夜班后我们去小面馆,他总把最后一片牛肉拨到我碗里,说“你瘦得像贫瘠的陡坡”,自己却把汤喝得山响。两年后,船被暗流冲散,他独自去了另外一家报社,我北上谋生,像两粒被风吹散的种子,我们彼此生活在两个不同间距的城市,在各自生活轨道里几乎忙成了两条平行线。
  再听见他的声音,已是在多年后的一个午夜。台风刚走,窗框还在颤抖,手机却像被记忆捂热。他说板庙那条路已经变成了水泥路,村支书把老房子也改成了民宿,门口还挂着我俩当年的合影,照片被岁月冲洗得发白,像一帧褪色的胶片。我握着手机,忽然闻到桤木林里那股冷雾,从电流里钻出来,爬满背脊。于是我把手头的调研报告推开,在台灯下写散文,写鸡鸣、写橡实、写他掌心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稿子发过去,他回了一个字:“在。”栏目名虽然早已换了,却仍以五号宋体躺在报纸中央,像一块不肯迁徙的湿地。
  上周他寄来新出的样报,附一张便签:“老孙,我打算回板庙住一阵,把当年没算完的那页账接着算。你若回川,咱们再走一次夜路——我带了强光手电,这回轮到我摔给你看了。”
  我读完,把便签贴到行李箱内侧,那里还藏着三十年前的一粒橡实,外壳已经发黑,却在我掌心轻轻晃动,像一颗等待破壳的茧。
  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是回忆。回首旧时光,弹指三十年过,我和冯国平以文字为纽带,在岁月的长河里灵魂相遇,相惜相守。林徽因说:“人间许多事情其实只是时光撒下的谎言,而我们却愿意为一个谎言执迷不悔,甚至会追忆一生”。在时光的渡口,哪怕相约已成最美的谎言,我也愿意摇一叶缘分的小舟,静静地守候。若有下一个人生的交际,我们会是在南方的一个周末,抑或是天府之国的成都吧!
发布日期: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