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小波（四川）
　　川南的冬，总爱以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轻笼山乡。腊月下旬的风刚起，年的气息便从家家户户的灶间悄然漫溢——那缕微甜微醺的醪糟香最是勾人，像根无形的丝线，一头系着岁末的忙乱，一头牵住儿时的旧忆。
　　儿时家境寻常，过年最惦念的，除了悬在梁上的腊肉，便是母亲亲手酿的那盆醪糟。糯米是自家田里收的，颗颗饱满，透着光。蒸糯米的日子，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跳着，满屋子的雾气氤氲成暖纱。蒸好的糯米饭倒在竹筲箕里，母亲就用刚从井里打来的凉水一遍遍冲淋，直到饭粒凉透、散成晶莹的颗粒。她总说：“饭不凉透，醪糟要酸的。”
　　拌酒曲是顶要紧的工序。母亲洗净双手，将碾得细细的酒曲均匀地撒在饭粒上，指尖翻拌的动作轻缓又仔细，而后盛进青花瓷盆，还在中间旋出个小小的酒窝。“给酒娘子安个家哟。”她笑着，语气里藏着温柔的期待。接着给瓷盆盖上厚厚的旧棉被，搁在灶台边最暖的地方。往后两三天，我们进出灶房总忍不住多瞅几眼那床棉被，仿佛底下捂着个会冒甜香的梦。
　　年三十的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贴春联时红纸映着笑脸，团年饭的香气裹着欢声笑语。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炸响，屋里的炭火哔剥着溅出火星，守到子时，父亲去院坝放鞭炮，我们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看——纸屑纷飞，硝烟漫开，年味便浓到了极致。
　　鞭炮声歇，寒气裹着夜意钻进来。这时母亲总笑盈盈地从灶房端出几碗冒着白汽的醪糟汤圆：米粒在汤里浮沉，汤色清得像琥珀，指腹大的白汤圆卧在中间，没化尽的白糖沉在碗底，晶亮得晃眼。所有的喧闹与寒意，仿佛都在这碗热汤里融了。一家人围着吃，不用多说什么，暖意在心里绕着圈。
　　我用汤勺轻轻搅，甜香慢慢漫上来——不是蜜的腻，也不是果的鲜，是米香的醇厚裹着一丝淡淡的酒意。舀一勺下肚，暖流从喉头滑到胃里，再悄悄漫到四肢百骸，冻僵的手指都跟着舒展开。屋外的夜更静了，屋里只剩汤勺碰着碗沿的轻响，每一声都裹着安然。
　　年初一的早餐，总少不了这碗醪糟汤圆。清水煮开，醪糟下锅，汤色慢慢润起来，再把汤圆放进去。母亲说：“吃了醪糟汤圆，一年都圆圆满满的。”我们姊妹总在父母的催促里懒洋洋地起床，捧着碗吃得开心，心里甜滋滋的，连晨光都跟着暖了。
　　后来我在外读书、工作，超市里随处可见包装精美的瓶装醪糟、袋装糯米粉。平常日子或是年节，煮一碗醪糟汤圆很方便，味道也不差，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细细品后才发觉，是少了那种诸味糅合、层层化开的温润，少了藏在香里的时光。
　　去年母亲病了，术后我接她来城里过年。她总念叨家乡，念叨没来得及做的腊味。除夕夜窗外流光溢彩，屋里暖气很足，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重要的东西。到了子夜，母亲慢慢起身，笑着说：“总得有点年味儿才好。”
　　她走进厨房，找出我偶尔用的糯米粉，用温水和匀，掌心轻轻搓出一个个小汤圆——圆的、扁的，不太规整，却透着熟悉的温度。又从冰箱角落翻出个小陶罐，我才知道，她悄悄带来了按老法子酿的醪糟。
　　厨房的灯暖融融地亮着，母亲的身影在灯下慢慢动着。锅里的水咕嘟响起来时，她舀两勺醪糟下去，那缕微甜的香，瞬间就漫满了屋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汽模糊了母亲的轮廓，时光好像突然倒了回去——还是那个灶房，还是那个酿醪糟的人，还是那缕勾人的香。
　　碗还是普通的白瓷碗，汤圆大小也不齐整。我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睛发潮。女儿尝了一口，突然说：“爸爸，这醪糟汤圆和平时的不一样……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像妈妈说的，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
　　我怔住了，低头看着碗里的醪糟汤圆：米粒已经化开，汤色浑浊却温润。舀一勺喝下，酒香裹着糯米的软，滑进喉咙里，是熟悉的清润。这味道是井水的清冽、柴火灶的余温、棉被下的等待，是母亲指尖的经验，是流逝的时光、回不去的旧年，一起酿出来的。它不惊艳，却能一下撞进心里最软的地方。原来这味道从没消失，只是悄悄窖藏在记忆深处，等着被某缕香、某个人唤醒。
　　母亲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们，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窗外寒潮裹着夜意袭来，可我碗里的醪糟汤圆，依旧热得烫嘴。这一刻，所有的漂泊好像都在唇齿间找到了归宿，所有的乡愁也落了地、生了根。我忽然懂了，不管走多远，只要有这碗热乎的醪糟汤圆，团圆就不是虚晃晃的词，是握在手里的暖，是记在心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