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07版

本版导读

写给时光褶皱里的虫鸣
文章字数:916
  陈仕鑫(安徽)
亲爱的虫儿们:
  昨夜,檐角淌下的皎洁月光里,有你们在泥土中梳洗触须的声响,我细细听着。当窗棂被雷声轻推的一瞬,春天便从老柳树裂开的痂口涌来,你们正一寸寸,将蛰伏在时光褶皱里的暗语,搓捻成透明的丝线,这温柔的悸动,我真切感知。
  儿时惊蛰,外公总让我伏在竹床,聆听地脉的呼吸。在他眼里,雷声是天空的犁铧,虫鸣是泥土翻涌时溅起的浪花。那时我总觉得,地底藏着无数金箔小铃铛,你们轻轻翻身,整个季节便叮叮当当地转动。外公会用铜盆扣住墙角裂缝,念叨着“莫让寒气惊了虫将军的觉。”他掌心积攒的农谚,如苔藓般爬满瓦瓮,藏着岁月的趣味。
  此刻蹲在院角蒲公英旁,见你们在草根的经纬间苏醒。蚂蚁驮着去年的草籽筑堤,蚯蚓用身体丈量土壤的体温,旧门板剥落的朱漆,被新苔绣成翡翠纹样。你们在如甲骨文般的墙砖纹路里穿行,把寒冬封印的故事,译成湿润的秘语,悄悄诉说。
  三十年前的惊蛰夜,我曾在煤油灯下写信给你们。那时的虫鸣,像外婆纺车的嗡鸣,又似谷仓深处稻粒爆裂的轻响,妥帖心安。如今青石板的苔衣上,仍留着你们用触角写下的节气密码,暮色漫过篱笆时,瓦当垂落的雨帘里,总晃动着你们用声波织就的星图,温柔璀璨。
  邮差说,这封信要寄往“所有正在蜕皮的时辰”。我在信封画下闪电形状的邮戳,愿你们迁徙途中,别错过解冻的溪流,愿你们把褪下的旧壳,留在桃树根下——那些琥珀色的记忆,会替我们记清每一场雷声的纹路,从未相忘。
  风正搬运天空的云絮,你们用复眼收集的星光,一颗颗坠入露水。不必担心惊扰沉睡的种子,它们早已在地底排练过破土的舞步。待紫云英在田埂铺开绸缎般的花海,你们便沿着叶脉的长河,摇响整个春天的潮汛,将春意摇进陶罐,封存美好。
  去年霜降埋下的青梅酒,此刻正和你们的鸣唱一同发酵。那些被节气反复捶打的岁月,终会在某个惊蛰黄昏,醉醺醺化作满树摇晃的月光,温柔惬意。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蹲下身,让耳朵贴近大地的耳蜗,静静聆听,与春相拥。
  纸页快盛不下这潮湿的絮语,最后附上老墙根新长的婆婆丁,它的绒毛里,藏着你们去年秋天寄存在此的诺言,从未丢失。待雷声再叩门环,我们便约在第一朵桐花绽放的清晨,以清脆虫鸣,为整个季节钤印,刻下独属于春天的标记。
  此致
春安
  

守候惊雷的人
雨水第七日于苔窗前

发布日期:2026-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