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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流散西蜀忆故乡
文章字数:1,115
  李永才(四川)
  这些年,我在巴山蜀水间穿行,对成都的街巷风物早已熟稔于心,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作为巴人后裔,我生于涪陵,魂牵梦绕的仍是两江交汇的码头、江边的老街与蜿蜒的山路。流寓他乡四十余载,他乡没有亲人,故乡却只堪日夜思念,每逢佳节,梦里回去的依旧是那条江、那座城、那个小山村。
  1985年秋天,我考上成都的一所大学,从涪陵启程,先坐船到重庆。乌江与长江交汇处,浑黄与青碧交织。在菜园坝火车站买车票、铺报纸过夜,再爬上绿皮火车,颠簸十几个小时抵达成都,又被军绿色卡车拉到东郊狮子山。从此,我在这座城市一住便是四十多年,毕业后进入工商系统,与市场、摊贩、营业执照相伴。
  涪陵与成都,距离不远,风俗却大相径庭。巴人骨子里的急躁与成都的闲适从容格格不入。我表面日子安稳,内心却藏着外人难见的潮湿,如同老屋青石板上的苔痕,遇雨便悄然返潮。巴人自古多流散,古人是征战四方的豪情,而今人如我,多是自我放逐的漂泊。
  如今再回涪陵,儿时爬过的山修了公路,游泳的江边立起了高楼,老街拆去大半,故乡竟比异乡更陌生。站在江边,我竟不知何往。年轻时读郭沫若的彷徨、巴金对故园的回望,只当是别人的故事,年岁渐长才懂,每个流散之人,心里都装着两个回不去的地方。现代人的辗转漂泊,本就是一种常态。
  久居成都,我对巴蜀文化的刚柔分野体味更深。蜀人偏爱平原水乡,崇尚精致含蓄,金沙遗址的太阳神鸟尽显华贵;巴人看重山地意气,崇尚刚勇坦率,重庆出土的剑戈矛箭,满是征战的印记。山的险峻、水的悲壮,笼罩着巴渝大地,也成为巴人心头挥之不去的家史。
  涪陵作为巴国腹地,扼两江要冲、通商贸往来、据三峡天险,又得西风东渐之先,形成了复杂独特的秉性。这里耕读传家绵延千年,巴人诚信仗义的风骨代代相传。父亲虽是朴实农民,却教我做人朴诚良善;乡里红白喜事,众人互帮互助,满是烟火温情。爷爷曾是码头工人,经常为穷家小户做事分文不取,那份隐于市井、相忘江湖的淡然,正是巴人的活法。
  我流散于西蜀,身上却始终流着巴人刚武耿直的血脉。“巴有将,蜀有相”,巴蜀一刚一柔、一文一武,成都的崇文重教与涪陵的劲勇强悍在我身上交织,形成内在张力,这是我在异乡的立身之本。
  成都飞速变迁,当年的郊区狮子山已成城区,交通愈发便捷,可我的心与这座城市的距离却没有弥合。我喝着盖碗茶,却品不透那份闲逸;听着成都人摆龙门阵,能听懂却难共情。这座城市再繁华、再安逸,也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夜半梦醒,窗外车流声常被我误作长江涨潮。我注定是巴山蜀水间的过客,融不进都市,也回不去故乡。但守着巴人的侠肝义胆,在蜀地茶铺里,饮茶回望故乡,亦是一种心安。
  风雨夜深,我仿佛听见故乡渡口潮水渐涨,惊涛拍岸,涛声隐隐,从千里之外漫进我绵长不绝的乡愁里。
发布日期:2026-0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