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亚平(江苏)
　　昨夜的风裹着细雨，轻轻抚过小镇的每一个角落。七十八岁的母亲，执意要回老屋。她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一点点融进雨幕，越走越远。我立在店门口，望着她佝偻的背影，心口一阵发紧。这样的画面，早已重复了无数次。母亲总是倔强地不肯与我们同住，也不肯让我们接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未真正老去。
　　电话铃声突然划破夜的寂静。母亲颤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说她被车撞了。我瞬间慌了神，慌忙关门、报警，手忙脚乱间，柜上的茶杯“哐当”落地，碎了一地。我骑上电动车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胸口，寒意直抵心底。
　　赶到事故现场时，看到母亲在雨里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雨打湿、摇摇欲坠的枯叶。白发被雨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雨里奔波，那时她的脊背挺直，手掌温暖，笑容明亮。可如今，岁月早已在她身上，刻满了沧桑。
　　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惨白的灯光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我推着轮椅，在各个科室间来回奔走，轮椅上的母亲，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苍老。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她年轻时在田里挥汗劳作，想起她一人扛起家里所有重活，想起她的爽朗笑声。那些画面一遍遍冲刷着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万幸，检查结果并无大碍。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赶紧拨通妹妹的电话，听筒里却传来几句带着焦急的抱怨。她说的都对，母亲固执，我照顾不周，许多无奈也确实是生活所迫。可那一刻，我多希望能听见一句真心的安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窗外大雨如注。
　　送母亲回去时，我轻轻扶她上车，握住她那双布满皱纹、粗糙干裂的手。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中年最痛的，不是生活的重担，而是眼睁睁看着至亲慢慢老去，自己却无能为力；不是无人理解，而是连倾诉一句，都失去了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