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版导读
一蓑烟雨 万里归心
文章字数:1,396
张洪林(四川)
九百多年前,苏轼自儋州渡海北归时生命已近暮年。这条迢迢归途,从来不只是地理空间的迁徙,更是一场贯穿一生的精神回溯。
阿来的长篇非虚构作品《东坡在人间》,便以这场北归之旅为脉络,重走东坡足迹,潜入史料深处,褪去“坡仙”的神化滤镜,打捞烟火人间里真实、复杂而坚韧的东坡,在文字与脚步的交织中,勾勒出一位中国传统知识分子风雨一生的心灵轨迹,完成一场跨越近千年的对话。
阿来的书写,始终带着“寻迹而至”的在场感。他于春天出发,循着东坡元符三年(1100年)至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这最后一年——从海南儋州出发,经雷州、惠州、赣州,终至常州病逝的北归之路,万里奔赴,追随“坡仙”的山河足迹。这段行程浓缩了东坡一生的颠沛与沉淀,也藏着他精神世界最核心的密码,北归的每一站,都成为解码东坡精神的坐标。
世人多知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却少懂这份超然背后,是入世执念与出世向往的持久拉扯。乌台诗案的惊魂,让他第一次直面命运的惊涛骇浪。黄州五年,波谲云诡的政治,大起大落的人生,让苏轼蜕变为苏东坡。
苏轼为什么成了苏东坡?
阿来写苏轼到黄州后开荒垦地,黄州的躬耕岁月,是他与人间最亲密的联结。他详细解读苏轼劳作之余写下的《东坡八首》,说夏季稻丛蓬勃,月白露重,都是日月精华的自然滋养,稻米晶莹如玉,“知此味”是回归土地的本真。正是在泥土的芬芳里,在亲手打下的新米的香气中,“如此,这般,苏轼就渐变成了苏东坡。”
竹杖芒鞋,啸咏而行,这份扎根土地的体验,让东坡的旷达不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从烟火人间里生长出的坚韧。
阿来的笔触,始终在“伟大”与“平凡”间游走,他在常州藤花旧馆的触动:“先生垂目而坐,是眼观心的姿态。那一垂眼,我能感到他心底里万千波澜,笔底下无限江山。”作家以细腻的文字,还原了这份真实:东坡会因风雨前路而忧思,会因亲友相聚而温暖,会因人间烟火而心安,他的精神世界,从来都扎根在人间的土壤。
北归之路的终点是常州,也是东坡生命的终点,却不是他精神的终点。元符三年(1100年),从流放地儋州舟陆相间、身如不系之舟的东坡,长途颠连,一年后系缆永泊于此。在常州,他受人间温情感召,即便病重,仍“眉宇间秀爽之气照映坐人”;辞世后,百姓“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这份人间情谊,是对他一生温暖底色的最好回应。
阿来在后记中坦言,重走北归路时,自己也已六十六岁,与东坡北归时年纪相仿:“在这长路上的某一天,突然想到,我也六十六岁了,与东坡北归时年纪相仿。”步履与步履叠印,生命与生命呼应,让这部作品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共情的温度。
《东坡在人间》的价值,不止于为东坡立传,更在于借东坡的精神版图,叩问永恒的人性命题。阿来说,他一路走,一路温习东坡的诗词文章,一路读当时的宋朝历史,“凡动笔都系有感而发。不是写作,是深入学习,是试图洞察,以此更靠近一个伟大的人格与心灵。”在物质喧嚣、精神焦虑的当下,东坡“系而不执、超而不空”的生存智慧,依然能给人启示:入世时心怀担当,出世时守住本心,在理想与现实、苦难与温暖的平衡中,活出生命的厚度。
合卷而思,东坡那场渡海北归的长途跋涉,终是一场回归人间、回归本心的精神远行。阿来以脚步为笔,以山河为纸,在千年之后,重新唤醒了东坡的魂与温度。正如他在后记中所言:“人心所系,苏东坡的文字还在,故事还在,精气神还在。”那一蓑烟雨,万里归心,早已化作照亮后世的精神灯火,永远温暖,永远明亮。
发布日期:2026-0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