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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夏夜与蚊
文章字数:1,706
  朱永明(江苏)
  一
  夏夜最深的寂静里,总嵌着一缕细若游丝的嗡声。
  扰人眠的从不是暑热,而是这若断若续的声响。它专挑人将睡未睡时潜入,贴着耳廓盘旋,似一缕细丝,拉扯飘摇神志。方才阳台落座纳凉,转瞬肌肤便落下几点红痕。
  这份痒钻骨藏刺,挠则痒意蔓延,忍则心神焦灼。待到忍无可忍抓破皮肤,灼痛感袭来,纷乱心绪反倒瞬时平复。一物至微,却能牵绊人心、拉长长夜。古人早有体察,庄子言:“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两千余年世事更迭,山河变迁,人与蚊虫的周旋从未断绝,无数夏夜,皆伴着这缕嗡声缓缓流逝。
  二
  乡野的蚊子,从不独行——暮色一至,便结阵而行。
  黄昏垂落,蚊虫自稻田、塘泽集结升空,黑压压漫过原野,如同流动的墨色。旧时乡间无驱蚊产品,乡人顺应天时,借草木安夏,母亲亦是如此。
  端午前后,田埂艾草繁盛,清气凛冽。母亲晨起割艾草,捆束倒挂屋檐阴干。夏夜纳凉,取干艾拧成绳辫,点燃端头,青白烟气袅袅升腾,清苦草木香漫满堂屋。烟气化作无形屏障,隔开蚊蚋,一家人围坐灯下吃饭闲谈,夏夜朴素安稳。
  偶有小虫莽撞冲破烟幕,即刻迷失方向,跌落在黄泥地上,细足徒劳屈伸。油灯微光之下,小虫双翼透亮。少时心性顽劣,抬脚碾下,一声轻响,心底生出浅薄快意。年岁渐长方才知晓,那不过是少年未经世事的轻妄。
  一檐艾烟,安顿岁岁长夏。悬在梁下的枯艾,风干草木,也封存一代人质朴温热的乡土光阴。
  三
  迁居城里,我第一次见到盘式蚊香。
  香盘蜷如蜗壳,星火引燃,火痕缓缓游走,灰烬簌簌落下,恰似流逝光阴。相较艾草天然温润的香气,蚊香火气重、气味呛鼻,却胜在简便高效——睡前燃上一盘,便可换一夜安眠。
  读陆游《熏蚊》:“泽国故多蚊,乘夜吁可怪。举扇不能却,燔艾取一快。”不觉莞尔。千年之前,江南溽热,诗人饱受蚊扰,挥扇无用,终究焚艾驱蚊。风月不改,烦忧相通,区区蚊虫,悄然缝合古今夏夜,连通相隔千载的人间心绪。
  城里蚊虫习性大变,褪去乡野聚众的莽撞,变得孤僻狡黠,昼隐夜出,无孔不入。早年居于一楼,庭院花木繁茂,恰好成了蚊虫栖身之地。暮色四合,小虫循缝隙入户,无处不在。文豪尚且束手无策,凡人囿于细碎烦忧,本是世间常态——一念通透,烦闷自消。
  四
  人到中年,弃用蚊香,重拾老式纱帐安度夏夜。
  一袭素白纱帐,如云覆榻,细细掖合四角,方寸卧榻自成安稳结界。帐外蚊鸣焦灼,声声不息,却隔不得半分清净。世间安稳,有时不过一层薄纱的距离。
  纱帐之用,不止驱蚊。夏夜空调寒凉刺骨,穿过细密纱网,戾气消解,凉意变得柔和,一如母亲掌心的温度。少时听母亲说,蚊帐是人第二层皮肤,彼时懵懂不解。历经浮沉方才醒悟:它隔绝外物侵扰,却不割裂四时风物——风月寒暑照旧通透入内,让人自保其身,亦不负人间四时。
  五
  静听夏夜蚊鸣,难免思忖:世间微物,存在皆有因缘。
  若无蚊蚋扰人,便无端午刈艾的乡俗,无蚊香、纱帐这般寻常风物;华夏文脉,也会遗失陆游的羁夜之叹、欧阳修的风物笔墨,以及刘禹锡“我躯七尺尔如芒”的自嘲。至微小虫,无意之间,留在千年文字褶皱里。
  放大时光来看,人与蚊虫千年相持,是一卷极简的共生史。先民燃艾顺天,今人垂帐自守——我们从对抗驱赶,慢慢学会避让相容。声声蚊鸣里,藏着农耕时代的草木智慧,藏着市井人间的细碎烟火,更藏着世人亘古不变、渴求心安的朴素期许。
  六
  夜色沉谧,晚风清浅。
  点一盘无烟蚊香,沏清茶一盏,静坐窗前。蚊鸣缠绕耳畔,成为夏夜恒定底色。历经世事,早已褪去执拗:不必非要驱除所有烦扰,坦然接纳,便是自洽。
  四时本无完满——盛夏有清风明月,亦有暑热蚊扰;生活有顺遂欢喜,亦有细碎缺憾。正是这不完美,撑起时节肌理,成全人间真实。
  腿间再起痒意,指尖轻拂,默然失笑。这一点微痒,是肉身感知世界的凭据:感官鲜活,心神清明,方能体察风月、烟火、烦忧,真切立身凡尘。
  盛夏短暂,时序轮转,蝉声会歇,暑气会散,蚊鸣终将随秋风隐退。人与蚊虫,皆是夏夜过客——相逢暗夜,互为见证,对峙半生,终生出几分平和。
  世人所求安宁,从不是周遭一尘不染,而是耳畔有喧嚣,心底守节律;人生圆满,从来不是剔除全部烦恼,而是接纳参差百态,和解俗世琐碎。
  香烬火熄,长夜将阑,天光欲启。岁岁夏夜往复,烦扰生生不息。我们于烟火细碎里包容微末,于尘世喧嚣里守住本心,便是此生最好的修心。
发布日期:2026-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