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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夏日黄昏
文章字数:1,042
  钟一鸣(广东)
  下班走出写字楼,暑气仍在地面蒸腾,但夕阳已失了正午的凶蛮,变得温厚起来,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我在这座城市生活已近三年,日日从这扇玻璃门进出,竟头一回驻足,认真打量起黄昏来。天际的云被烧成橘红色,边缘镶着金,像一块化得恰到好处的太妃糖——甜意从视觉里渗出来,一直淌到心底。
  我沿着林荫道慢走,脚步比早晨松弛了许多。路边有位老人摇着蒲扇,身旁小凳上摆着青花瓷碗,碗里是刚切好的西瓜,红瓤黑子,在暮色里格外鲜亮。几个孩子拍着皮球跑过,汗津津的小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笑。这寻常景致,此刻看来竟带着某种珍贵的意味——像是生活特意留给晚归人的甜头,藏在白昼的忙碌与黑夜的沉寂之间。
  菜市场正是热闹的时候。青菜上还带着水珠,西红柿饱满得像要滴出汁来。卖豆腐的大嫂用闽南话招呼我:“少年家,今日的豆花嫩得很,带一碗回去?”我笑笑点头。接过塑料碗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甜香,是红糖姜汁的味道。这甜不是汹涌的,是细水长流的——像小时候外婆在灶台边熬糖水,整个院子都浸在那种暖融融的香气里。
  再往前走,有家花店把剩的花草摆到门口贱卖。老板娘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修剪玫瑰的刺。夕阳穿过她的发梢,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十块钱三把。”她抬头冲我笑,“带回去插瓶,能开好些天呢。”我挑了一束白色满天星——细碎的花朵聚在一起,像一捧被晚霞染过的雪。
  暮色在缓缓流淌,我带着花香和下班后的松弛,经过每天回家都必走的一座天桥,站在天桥中央,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展开来——车流汇成光的河,远处的写字楼渐次亮起灯火。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黄昏,我拖着行李箱初到这个城市,在天桥上迷了路。那时候的晚霞也是这样烧着,可心里是慌的,觉得这绚烂都与我无关。如今再站在这儿,竟能从这喧嚣里品出一丝安稳的甜——原来日子是要用年月去浸泡的,像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苦涩终会回甘。
  推开出租屋的门,先把满天星插进玻璃瓶,注上清水。晚风从窗户溜进来,吹得细碎的花轻轻摇晃。我捧起那碗温热的豆花,舀一勺送进嘴里——姜汁的辛辣过后是绵长的甜。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天际隐去,路灯次第亮了,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淡墨画。
  这个黄昏,我忽然懂得了古人所说的“人间有味是清欢”。那些甜从不在远处——在商贩的吆喝声里,在陌生人善意的笑容里,在绿植新发的嫩芽上,在晚风送来的栀子花香中。它们太细碎了,碎得像光里的尘埃,非得在这样从容的黄昏才看得分明。而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少年,终于学会了在这些微小的甜里,辨认生活原本的模样。
  日子还长,晚风正轻——且把这一刻的甘甜含在口中,慢慢咽下。
发布日期:2026-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