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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一锅伏夏
文章字数:1,634
  吴大勇(四川)
  涪陵乡下的盛夏,河谷兜聚伏天热浪,连绵丘陵锁死四散的暑气,天地万物尽数焖在滚烫气流里,像一口架在群山间的铁锅,慢慢炙烤。儿时的我们,便是锅沿一丛柔嫩野草,整日被烈日无休止灼晒。汗水在肌肤凝成细密盐花,不谙世事的稚气一点点消融,心性被日光烘得通透坚韧,骨子里生出不服输的韧劲,年少的我们早早被故土的酷暑“烤熟”了。
  儿时的夏天,正午日光灼烫脚板,门前清悠悠的流水就是最勾人的解药。溪水上总会飘着厚厚一层墨绿的浮萍。我和小伙伴们总爱蹲在岸边悬空的石墩上,眯着眼一头猛扎下去,只剩两只脚在水面上乱扑腾,一口气从这头钻到那头,隔半天才在远处冒出来,浑身的热气瞬间被溪水洗净,整个人爽得连骨头缝都发酥。入夜暑气依旧不散,我们搬来竹凉板、铺好粗布凉席,直接在开阔院坝打地铺。山野蚊虫成群,稍不留意就被叮出红肿大包,痒意钻心入骨,抓挠过后连片红印刺痛难忍,满身燥热混着发痒的皮肤,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大人们顶着烈日下地掰苞谷、摘棉花,暮色降临也不得清闲。夜里我们这群半大孩子,齐聚院坝借着月光搓剥白天收回的苞谷。前半夜连晚风都裹挟灼人的温度,我们围坐一处说笑劳作,粗糙苞谷壳磨得指尖生出透亮水泡,常常忙至凌晨一两点才肯歇手。后半夜晚风终于捎来山间凉意,躺上凉席,母亲手持蒲扇静静坐在身旁,一下下缓缓摇动,既驱散绕身蚊虫,又把滚烫热风揉成软乎乎的清凉,我们才得以沉沉睡去。
  待到远近农家的鸡鸣便此起彼伏,天光微亮,朝阳从屋后山坳翻涌而出,大地瞬间重回蒸笼模式,滚滚热浪缠上脚踝,闷热扑面而来。如今回想,洒满银辉的月光、蒲扇拂来的晚风、阖家围坐说笑的画面,都是温润动人的旧影,可当年难熬的伏天里,人人都逃不过烈日暴晒、脱皮燥热的煎熬。
  十一岁那年,我独自上山割牛草,真切体会过盛夏极致的灼烤滋味。天刚蒙蒙亮,推开屋门,晨风还带着微凉。可没走多远,日头便升了起来,滚烫热浪迎面扑来,院坝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我腰别镰刀,背着半人高的竹编草筐走向后山,茂密草木间浮动阵阵灼人热气,毒辣日光直直砸在单薄后背上,起初只是微微发痒,片刻后转为钻心刺痛,最后整片脊背便麻木僵硬,如同一块被彻底烤干的树皮,只剩挥之不去的滚烫。
  汗水不停淌落,浸透额前碎发,涩得双眼难以睁开,粗布衣袖随手一抹,便是一道雪白盐痕,转瞬又被新涌出的汗水覆盖。身上的短背心完全湿透,紧紧黏在后背,轻轻一拧便能拧出半捧水来,被热风吹干后,后背结起一层粗硬盐壳,摩擦皮肤刺痒难耐,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我俯身趴在山涧边捧起凉水猛灌,清凉刚落肚,走不出百十步便化作汗水从毛孔渗出,循环往复。整个人如同先用盐水腌过、再丢进烈日暴晒的一块肉,日复一日脱水,皮肉紧绷发疼。
  日头越爬越高,灼热光线似无数烧红细针,扎得后颈火辣辣生疼。行至半途体力不支,便到河边树荫歇脚,双脚泡进溪水降温,低头才发现脚底早已烫出细小水泡。对岸,鹭鸶垂着翅膀静立竹枝,懒得振翅高飞;河岸边,老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鲜嫩青草摆在嘴边也无心啃食,只是拖着长长的牛鼻绳,一遍遍往水边挪动。我摘下草帽使劲扇风,草帽边沿早已被汗水浸透一大圈,随手一甩便是一串晶莹水珠,舌尖无意识地舔到嘴角的汗水,满口清苦咸涩——那是年少便分担家计独有的滋味。
  那些连蝉鸣都被烤得发蔫的午后,那些砸进泥土里瞬间就没了影的汗滴,悄无声息就把我十一岁的青涩烤化了。那时候我就懂了,过日子从来没有凭空来的甜,你得先舍得淌下汗,才能把生涩的自己,慢慢活成能站稳的模样。
  大人们说的“熟”,从来不是晒脱几层皮那么简单。是把身上那点轻飘飘的稚气全烤成烟散掉,把骨子里软塌塌的稚气烤尽,把筋骨烤得更结实,把那颗小小的心烤得越来越强大。
  后来我才终于明白,故乡的那团夏日之火,早早就把我的成熟烤进了骨子里。往后的日子,天热时我不慌,天冷时我不馁,那些从烈日下练出来的韧劲,早就成了我骨子里的一部分。我永远记得那个攥着镰刀站在田埂上的孩子,是故乡的夏天,用最滚烫的方式,给了我一辈子都用不完的、带着烟火气的硬脊梁。
发布日期:2026-0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