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彤(浙江)
　　暮春的风软，吹过村口竹山，吹进半敞的竹篾坊。我路过时，陈老爹正低头破竹。
　　一把磨得发亮的篾刀，握在枯瘦如竹根的手里，唰唰两声，青竹应声裂开。竹皮青，竹肉白。竹渣簌簌落下，溅起青石板上一小蓬薄尘，带着草木清气，压过了经年的陈旧味道。
　　陈老爹背驼得厉害，俯在竹架上，像一张绷紧的弓。竹条在他掌心翻折、穿梭，服服帖帖顺着指缝走。削落的竹青皮薄薄一卷，堆在脚边，白青相间，蓬松卷曲，像褪下来的蛇蜕，空落落的，还留着以前的轮廓。
　　竹架一角，挂着一只旧竹篮，边沿油亮，篾条断了两根，用布条草草缠着。那是他三十年前给妻子编的采茶篮。
　　那年春茶季，天色未亮，妻子提着它上山。茶叶一把把丢进去，露水顺着篾缝渗出，滴在土里。后来她不在了，篮子没人用，他舍不得扔，就这么挂着，蒙了灰，像在等谁。村里人都夸陈老爹的手是全村最巧的，可谁也说不清，那根断篾他为何不修。
　　年轻时，十里八乡都来寻他。茶箩、米筛、菜篮、粮筐，样样做得细密扎实。他的篾活有一桩死规矩：每一根篾条必须刮三遍，刮到指腹摸过去像水一样滑，才肯上架。有后生学艺时图快，刮两遍就想递过来，他接住，指头一摩，眉头便拧起来，也不说话，只把篾条搁在一边，另取一根从头来过。
　　那时作坊热闹，竹声簌簌，笑语阵阵。妻子在旁择竹渣、理篾条，孩童在院门口追着竹絮跑。他在竹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腰酸了也不肯歇。妻子端一碗凉茶，碗底搁在竹架上，一声轻响。他头也不抬，只低低嗯了一声，手底下篾条穿梭如飞。
　　后来年轻人出去了，塑料器具遍地，找他做活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老邻居提着豁口的旧米筛过来，也不说编新的，只让他换两根篾条。老爹不收钱，修好递回去，那人道声谢走了，竹篾坊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依旧每日上山砍竹，破篾、编织，动作熟稔得成了本能。只是编好的竹器很少再有人问津，叠在墙角，蒙着薄灰。竹篾依旧柔韧，只是再也兜不住鲜活的烟火了。它只剩下一个去处——盛着他老去的光阴，日复一日，悄无声息。
　　暮色漫进作坊，村里的灯火次第亮起。陈老爹停下手中的活，缓缓直起身子，骨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拿起那把陪了他一辈子的篾刀，抬手，稳稳插进墙面的缝隙里。转身时，他看了一眼那只旧采茶篮。犹豫了一瞬，伸手取下来。枯瘦的手指摩过断篾的毛刺，那截旧布条是妻子生前缠上去的，布纹里还嵌着干透的茶渍。他摸了很久，放回原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墙边竹筒层层立着，空空荡荡。晚风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轻响，低低的，沉沉的，像吞咽，又像呢喃。
　　竹筒吞着山里的风声，吞着远去的砍竹回声。几十年前，他年轻力壮，扛斧上山，砍伐落竹的脆响清亮亮的，响彻山谷。那时风声浩荡，人声热烈，岁月滚烫。如今，风还是山里的风，竹还是山里的竹，只是砍竹的少年，早已成了垂暮老人。空洞的竹筒，一遍遍咽下老人的叹息。
　　山风又来，竹屑翻飞。老人站在满屋竹篾的影子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