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07版

本版导读

与云平坐
刘军生(江西)
文章字数:926
  武功山的山,初看时并不惊人。从山脚拾级而上,古木森森,藤蔓葱茏,与江南诸多山岭并无二致。石阶湿漉漉的,两旁的树荫浓密,抬头只看见碎金似的光斑漏下来。溪水声时远时近,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像一个顽皮的引路者。
  走着走着,林子忽然就敞开了。草木的气息骤然变得开阔——不是松脂的浓郁,而是草叶被阳光晒透后散发出的清甜。风迎面扑来,没有树枝的遮挡,畅快得像一双大手。这才发现,人已站在了山脊上。
  眼前便是那十万亩高山草甸了。海拔一千六百米之上,杂树不生,唯有青草绵绵铺展,从脚下一直涌到天际线。草是齐膝的,密密匝匝地挨着,风吹过来便一齐弯腰,草浪一波推着一波,沙沙地响,仿佛整座山都在缓缓呼吸。这景象与江南任何一座山都不同——没有峭壁的险峻,没有古木的苍老,只是坦坦荡荡的一片青绿,躺在蓝天下,舒展得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好梦。
  往高处走,云便来了。起初是一缕一缕的,从山谷里探出头来,怯怯的;到半山腰便成了团团簇簇,将远处的峰顶托起来,悬在半空,像海市蜃楼一般飘飘忽忽。有时一团雾猝不及防地扑过来,周身倏然泛白,待回过神,它已飘然远去,只留一身凉意。主峰白鹤峰海拔一千九百一十八米,登顶时,云已在脚下了。四望茫茫,远处的山峦只露个青黛的顶,像浮在乳白色海面上的小岛。
  水是跟着山走的。武功山是赣江与湘江的分水岭,西面的水入洞庭,东面的水汇鄱阳,涓涓滴滴,都是从这草甸下面渗出来的。山腰的溪流清浅得很,能数清水底的卵石。歇脚时掬一捧水,凉意从掌心直透到心里去。水声叮叮咚咚,不喧闹,像有人在远处拨弄古琴的袅袅余音。据说山中有泉,温热可浴,是地脉深处涌上来的灵液,只可惜此行未曾寻见。
  夕阳西斜的时候,草甸被染成了一片金红。那颜色是活的,随着风在草尖上流转,明明暗暗的。三百多年前,徐霞客曾游历至此,赞此山云:“千峰嵯峨碧玉簪,五岭堪比武功山。”他看到的或许是冬日雪覆的银白,而我眼前是秋日温暖的赭褐。山还是那座山,看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可站在山顶那一刻的心情,大约是一样的——心里那些堵着的、放不下的思绪,都被这阵山风吹轻了,吹散了。
  下山时暮色渐浓,回头望一眼,山在薄雾里朦胧起来,像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风从山上追下来,带着草籽的香气,凉凉地贴在脸上。这山水的印记,大约要在心里留很久了。
发布日期:2026-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