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耀中（四川成都）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温馨的梦：梦见了老家那株久违的古树，在春天里复活，长满了碧绿的枝叶，茂密的绿荫下，有口清澈的水塘，碧水如蓝天一样明亮，我沿着水塘，走上青青的山坡，像小时候一样在宽敞的树洞里穿来穿去……醒来后，久久不能入睡，心儿似乎化成了飞鸟，飞越崇山峻岭，飞回了烟雨苍茫的故乡，飞回了难忘的童年时光，飞回了古树深深的记忆里……
　　故乡的古树，是川东北常见的黄梁树，但又独树一帜，与众不同，是国内罕见的古树：据说树龄有上千年，但谁也不知道古树准确的年轮，故乡年龄最大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古树就有这么大，问上辈老人，亦复如是，可以说故乡有多久，古树就有多久，因此古树成为家乡的代称与标志。远处的人，路过问道，打听某村庄某户人家在哪儿，人们不说村名，只说石城山下那棵大黄梁树，总能找得到目的地，以及想要寻找的人家。
　　古树的另一个独特性，是它的奇特外形：树干粗大，大约要十来个人手拉着手才能合抱；树心空空，树洞里能放一张大方桌，可以让多人围坐；树洞有南北两条长缝，像两个大门口可让人进出。尽管树心空空如也，但春夏时节枝叶繁茂，树冠如盖，如一把巨伞，在炎炎的夏日，撑起一片广阔的绿荫，成为乡亲们乘凉的最佳场地。
　　至于空心树洞是如何形成的，一直像谜一样，有着各式各样的猜测：有说是天生就有的……但我们更倾向上辈老人流传下来的一个说法：相传，很久以前，有一条大蟒蛇藏在树心里，作恶多端，伤害百姓。在一个暴风骤雨之夜，电闪雷鸣，一个响雷炸开了大树，消灭了这大蟒蛇，从此树心成了一个空空的大洞。这个传说，之所以被大多数人认可，是因为在雷鸣闪电的夏天夜晚，有人看到树洞里有电光闪烁。
　　古树的空心大树洞，仿佛是村里的公共客厅，平时总是人流不断，是外地人第一次来村里必定会观看的场所，但更多时间，这里是村里小孩子玩耍的天地，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我们喜欢在这里捉迷藏、玩家家，树上树下，树洞内外，甚至大树周边的草坪小径都是我们游玩的“战场”。
　　古树下面，有一个方形的水塘，一年四季，清亮透澈，碧波荡漾，大树的倒影与天上的白云交相辉映。大热天时，水塘是一个清凉的游泳池，特别是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更像一块有魔力的磁铁，吸引着大家，在树洞里玩累了，身子弄脏了，跳进水塘里游一会儿，神清气爽，所有的尘灰，顿时烟消云散。
　　但为了安全起见，大人们严禁小孩子私自游泳，如果有不听话的，逮住了自然会有一顿“皮肉之苦”。于是，经常会看见一幕幕“猫捉老鼠”的游戏，大人们挥舞着从路边折下的黄荆条，追赶着从水塘里爬出来的光屁股孩子，在古树的空心树洞里，钻进钻出……古老的大树，像位慈祥的老人，成为孩子们的天然庇护所。
　　白天，树下大多是孩子们的天地；夜晚，这里一度是大人们开会议事的场地。很小的时候，古树顶端的枝丫上悬着一个大喇叭，广播着各种各样的事。在我读书的时候，喇叭广播的声音越来越少了，终于有一天大喇叭被取下了，那个位置变成了一群老鹰的窝，不时有鸟儿飞上飞下。古树下，原来队上开会的坪坝，逐渐成为人们休息聊天的地方。在月明星稀的夏夜，人们在结束一天繁重的劳作后，在清凉的水塘里泡一泡或游几圈，三五成群，聚在古树下的草坡上，谈天说地，孩子们躺在母亲的怀抱里，倾听大人们的摆谈，像天上的小星星眨着眼，似懂非懂，在习习晚风的吹拂下，慢慢地沉入梦乡……
　　盛夏的夜晚，是孩童时代最幸福的时光，古老的黄梁树，镌刻着我们美好的童年记忆，见证着我们的成长。大树下面不远，是我们居住的院落，旁边是村里的学校，放学后我喜欢到这里读书，后来在镇上读中学，周末或假期回家，我也常常来到古树下的高坡上晨读。有时会遇见一个戴老花眼镜的老先生，他是我们村里最有学问的老人，退休后告老还乡，他也喜欢来这里，或看书，或散步，不时给我讲一些他的人生轶事，让我受到不少启迪。
　　随着时光变迁，村里的年轻人，或去外地读书求学，或外出打工经商，留下来的越来越少，待在老家的，多是古稀老人，就像我回家遇到的这位老先生一样，后来我读大学时听说老先生故去……
　　古老的黄梁树呵，见证着故乡一代代人的往事。古老的黄梁树呵，寄托着我们对故乡，对先辈，对父老乡亲深深的怀念。小时候，我们见到古树就像见到家中的老人，亲切温暖，古树对村里人，也像老人对孩子，无私奉献。
　　小时候，曾天真地认为，古树，历经千年，生命力顽强，会永远长青，哪知古树也像家中的老人，再亲也会老去。后来，传来了令人痛心的消息，古树开始枯萎，再也看不见以前古树那茂盛繁密的枝叶、郁郁葱葱的绿荫……
　　随着老一代人的离去，我有很多年没有回故乡了，但故乡的古树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我们对故乡的记忆，源于对古树的记忆。古老的黄梁树，永远印刻在我对故乡的记忆里，永远飘荡着记忆里乡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