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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布鞋上的故乡路
文章字数:1,267
  周基琴
  故乡土路的泥,总嵌在千层底细密的针脚里。
  我在乡下长大。乡下人很少买成品鞋,一家人穿的鞋子,基本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秋收结束,农活清闲不少,每到冬夜,母亲便搬来小木凳,坐在堂屋那盏昏黄电灯下做鞋。冬日屋内寒气重,就算守着炭炉,她的双手依旧冻得通红。纳上几针,就抬手对着指尖哈几口热气,暖和片刻,继续手里的活。
  做布鞋工序烦琐。先要打袼褙,母亲把家里穿旧、洗得发白的棉布衣物拆开,一块块理平,调配好面糊,一层一层刷在布面上,叠着糊在木板上。糊好的袼褙要放到屋檐下通风阴干,不能暴晒,否则布料会发硬,容易开裂。完全干透后揭下来,厚实平整,是纳鞋底最合适的材料。
  母亲挑选布料会优先选干净的旧布,面糊也要反复调试,只为鞋底贴合脚掌,穿着不硌脚、不磨脚。
  袼褙干透后,母亲拿旧鞋底比照剪出鞋样,逐层叠加棉布,堆到半指厚度,再用白布条包好边缘,鞋底才算规整。纳鞋底十分费力,十几层棉布叠在一起,粗针很难扎透。
  母亲的拇指常年戴着那枚磨旧发亮的顶针,在纳鞋底时,她用顶针顶住针尾,慢慢将粗针推进袼褙,低下头用牙咬住针头,用力向外拔出。棉线来回拉扯,安静的堂屋里,只听见针线摩擦的沙沙声响。
  针尖锋利,稍不留神就会扎破手指。我好几次看见母亲猛地缩回手,指尖渗出细小的血珠。我劝她停下来歇一歇,可母亲只是笑笑:“没事,这点小伤,做多就习惯了。”随手扯一块碎布擦去血迹,手上的活没有停,低头继续纳鞋底。母亲说趁着夜里安静,多缝几针,等降温了,我就能穿上暖和的棉鞋。
  那时候我年纪小,看母亲穿针引线,以为做鞋不算难事,便缠着母亲,想要亲自试一试。母亲拗不过我,便把那枚旧顶针套在我的大拇指上,递来针线。顶针比较大,戴在我的手上来回晃荡。我用力把针尖抵在厚实的袼褙上,使劲向前推,布料坚硬如铁,一下、两下、三下,怎么也扎不进去。手一滑,针尖直接戳进指头,一阵刺痛袭来,我下意识地缩回手。
  母亲看着我,轻声说道:“丫头,这针线活看着简单,不好做吧,还要不要再试了?”我脸一下子涨红,连忙摇头:“不了不了,妈,这活我做不了,我可不想让其他手指也戳出小洞。”一边说一边褪下手上的顶针递给了母亲。
  年少在家乡,我穿着母亲做的布鞋四处窜,田间地头,乡村小道,全都留下了我奔跑的脚印。遇上阴雨天,土路泥泞不堪,黄泥容易卡在鞋底的缝隙之中。回到家,母亲找来刷子,把布鞋泡在水里,一点一点刷净纹路里的泥土,晒干了之后,又能继续穿。
  后来去了镇上读书,班里同学大多穿着商店售卖的鞋。家境好些的女孩,脚上是小皮鞋,样式轻巧,款式新颖。我穿着布鞋走在校园的水泥路上,经常引来同学的目光,有人打趣布鞋样式土气,我没争辩,只要鞋子合脚舒服就够了。
  成家立业后,随着生活越来越好,鞋柜也添置了不少鞋,运动鞋、皮鞋、休闲鞋,各种类型款式都有,只是找不回当初那种温热。我常在城市宽阔的柏油路上来回穿梭,马路看着平坦,走得久了,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再也没有年少时千层底贴在脚底那种踏实感。
  偶尔低头看看脚上的鞋,当年踩在故乡泥土上的记忆,就会浮现出来。
  (作者系安徽省合肥市诗词学会会员、肥西县作家协会会员)
发布日期:2026-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