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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桂落重阳 一念成憾
文章字数:1,581
  宋鑫(湖北)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
  院中的桂树静立檐下,细碎金粟簌簌飘零,清甜的香气漫过庭院,一缕一缕沁人肺腑。秋风携桂香飘来的刹那,岳父的身影,骤然浮上心头。
  他自部队转业后,长期在邮电系统工作。戎马生涯淬炼出的军人底色,伴随他一生:行事沉稳持重,务实不张扬,待人热忱宽厚。退休之后,他不肯安坐闲居,常和岳母一道,去江堤下那片荒坡上拓土开荒。一畦畦青菜,一垄垄萝卜,在江风里舒展着碧色。坡上松软的泥土,盛着他劳作的欢喜,也埋下我温暖又酸涩的念想。
  多年前一个重阳,桂花开得纷纷扬扬。那时岳父身板硬朗,面色红润,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笑着招呼岳母、女儿和我:“走,我们上坡收红薯。”
  到了地头,他稳稳扎下身子,先用锄头小心刨开红薯周边的土层,再顺着根须轻轻一撬,一串饱满的红薯便掀翻泥土,袒露出来。褐黄的泥土沾满他粗糙的掌纹,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润湿了他浅灰的上衣。他捻起红薯,指尖细细抖落附在根须上的泥土,一个个妥帖地放进蛇皮口袋。我怕他劳累,上前接过锄头,刨土时急躁毛躁。他在一旁轻声叮嘱,语气温和:“慢一点,土里碎石多,小心扎手,别把红薯挖烂了。”那一句叮嘱,像一股暖流淌过我的心底。
  谁料世事无常,祸起沉疴。岳父突然染上重症,喘息艰难,长夜难眠。凭着骨子里的坚忍,他默默扛住疼痛,极少呻吟。看着他日渐憔悴,我和妻子心如刀绞,连夜护送他奔赴武汉接受救治。重症室门外灯火清寒,一家人焦灼守候。监护仪幽微的绿光在暗夜里明灭,嘀嘀的提示音一下下叩击人心。我和儿子轮流守夜,不敢深眠,紧盯他的血氧数值,按时给他喂水、擦身、清理污物。他偶尔醒转,还低声劝我们:“有医生值守,你们歇一歇,别熬坏了身子。”
  一家人都在咬牙相守。姨姐每日奔波厨下,心绪纷乱,切菜时不慎割破手指,简单包扎之后,依旧继续张罗饭菜,只想让父亲吃上一口合口的热食。姨姐夫细心沉稳,细心分好药剂,坐在病床边缓缓和他说话,消解病榻上的孤寂。岳母、姨妹与姨妹夫来回奔波,一日三餐送来热饭热菜,轮番陪护。妻子连日通宵守着,双眼布满红丝,终是体力不支,倒在病房里。所有人拼尽全力,只想留住这位宽厚温和的老人。
  病情陡然危急,医生告知需要更换大功率呼吸机,并要求家属签字。那一刻,手心沁出冷汗,心跳轰然作响,喉头发紧。手中的笔重若千钧,指尖微微发颤,我还是咬着牙签下了名字。此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留住他,再重的担子我都愿意担。
  万幸抢救成功,老人得以平安回家。我们稍稍松了口气,以为难关已过。谁知两年后旧疾复发,再度赴汉求医,最后转回重症病房。我们日日送饭陪护,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枯瘦,气息衰微,却无力回天。
  那日天寒,朔风穿廊。岳父抬眼望向窗外,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期许,轻声对我说:“推我出去走走,我想看看外面。”我推着轮椅到走廊,冷风从窗缝钻入,料峭刺骨。担心寒气加重病情,我最终婉拒了他。岳母轻轻抚摸他的额头,那一点微光慢慢黯淡。他像一个委屈的孩童,不再言语,默然被推回病房。
  2024年重阳前一日,岳父突发脑出血,匆匆和我们永别。
  那次拒绝,我自以为周全,却没能成全他最后的心愿,成了一道横在心上、终生难消的愧疚。
  斯人已逝,思念绵长。桂花年年如约而开,香气依旧漫过重阳。江堤下的荒坡还在,再也等不到那个扛着锄头、邀我们下地收红薯的人了。风掠过桂枝,落香满地。
  人到中年才慢慢懂得,世间许多遗憾,往往来自当初那句自以为正确的“不可以”。我们总想着为亲人规避风险,却忽略一个垂暮之人,对窗外天光、一缕风、一点人间烟火的朴素渴念。病痛漫长,他早已看淡生死,所求不过是片刻自由的张望。而我却吝啬于给他这短暂的一眼。
  秋风无言,桂香不语。江堤的泥土还留存着他耕耘的气息,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却永久停在了那个深秋。往后每一年桂花开时,这一缕浮动的香气,都会如期掀开心底的褶皱。思念与歉疚缠在一起,随桂子轻轻飘落,落在重阳,落在我余生绵长的念想里。
发布日期:2026-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