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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茶馆、新华书店与纸上巴蜀
—— 作为“传播与阅读史”的乡土记忆
文章字数:2,182

  陈子弘(四川)
  打开李永才的散文集《长河旧梦》,最先感受到的不是严密的文学建构,而是一股散漫而芜杂的报章气息。该书收录了作者十余年来散见于西南各地报刊副刊上的五十余篇随笔,带有极其鲜明的地域印记。若以欧美现代随笔那种精密的哲学架构或冷峻的地理考察标准来衡量,这些文字或许会显得过于平铺直叙,甚至在题材与抒情姿态上不无重复。例如从大东门码头的烟雨、易家坝的黄葛树,到珍溪场老街的豆花饭,相同地名、感官意象在不同篇章中反复出现。
  然而,正是这种看似散乱、絮叨的文本肌理,无意中揭示了中国本土乡土散文最真实的生存状态。李永才的写作并非出自某种精心规划的史诗野心,而是特定空间与媒介下的产物,更像是一堆散落于长江与乌江交汇处的记忆碎片。
  如果将这种“碎”置于存在主义现象学的视域下审视,便会发现一种奇妙的同构关系。记忆在本质上从来不是一座固定的雕塑,它是一串被感官偶然激活的意象之流。在涪陵这片经历过物理湮没与重构的土地上,那些沉入水底的老街、被水泥平整的梯道、早已消失的“望男桥”等真实的地理坐标,也已在现实中消失。此时此刻,这种带有口语化与重复性的散文写作,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具身化”姿态。作者在纸页上对供销社凭证、客运站班车线路以及老茶馆嘈杂声浪的反复追述,与其说是文学上的繁复,不如说是一种对“消逝”的抢救。他在文字里反复地写、唠叨地写,这种“啰嗦”本身就已构成一种“如何重新占有记忆”的书写方式。
  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中,《长河旧梦》超越了普通的地方志。它用看似松散的文字,将个体记忆与地方公共生活重新联结在一起。这不仅是一部个体怀旧的履历,更是一部微观的、由碎片拼贴而成的城市日常生存档案。而“故乡”从来不是一个独立于主观感知之外的客观实体,它只在人的视域、听觉、情感与文本的相互交织中被确证与构建。正因为其琐碎(记载了榨菜斤两、供销社收据、老客车线路、茶馆唠嗑等),它才在无意中保留了宏大叙事所抹去的生活肌理。
  这种日常生存档案最迷人之处,在于它重新激活了那些早已被现代都市文明抹平的“声音与交流网络”。在李永才的记忆谱系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巴渝小城绝非封闭沉闷的文化边陲,而是一座由口传、文字与身体社交交织而成的动态剧场。
  书中关于“声音”的叙写呈现出惊人的复调色彩。在那个物质与书籍依然匮乏的年代,文化从来不是书房里静止的私人消费,而是一种高强度的“社交与口传仪式”。作者回忆自己在涪陵中山路新华书店的柜台前,长时间站立着阅读《中外少年》与《少年文艺》,目光流连于杂志封面而舍不得离去;或者在易家坝泥泞的广场上,与数万民众一同在暴雨或寒风中观看露天电影。这些关于“阅读与接引”的场景,构成了那一代巴渝民众共同的文化与精神联结。李永才通过对茶馆、新华书店、码头与露天电影院的微观扫描,证明了“故乡”的凝聚,本质上源于人们在特定公共空间里共同聆听、共同观看、共同“摆龙门阵”时所产生的文化共振。
  然而,当时间来到二十一世纪,这种基于物理空间与口语传播的文化图景便遭遇了双重消解与重构。正是这种消解,为《长河旧梦》注入了存在主义式的失落感。
  这第一重消解是物理意义上的沉没。随着三峡蓄水与城市更新,作者笔下那些承载过无数欢笑与离愁的地理坐标——曾有女子站在桥头期盼船员归来的“望男桥”、曾经热闹喧嚣的珍溪场老街、李渡古镇的青石板梯道、大东门外的水巷子,全都在水位提升中或在挖掘机的轰鸣声里沉入水底或沦为废墟。当物理实体消失后,记忆便失去了附着于上的物质载体。当故乡的砖石不再可触时,个体便面临着某种精神上的“存在性断裂”。
  而第二重消解则是数字文明对传统生活节奏的侵蚀。在当下我们所处的算法推荐与碎片化阅读时代,信息以毫秒级的速度被推送与抛弃,“慢”与“深”成为奢侈品。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李永才散文中那些看似冗长、事无巨细的叙事(对供销社一张凭证的追忆、对一碗豆花饭调料配比的细节描述、对公粮站交粮细节的盘点)反而构成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文学抵抗姿态”。这种基于传统纸质媒介的“慢叙事”,拒绝顺从快餐文化的效率至上主义。它像是一张由文字织成的心理地图,在现实的旧址被水流淹没之后,强行在纸页上重新夯实了一座“虚拟的古城”。
  《长河旧梦》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超越了狭隘的地方志范畴,提供了一套关于“如何重新占有故乡”的现象学方法论。作者在散文中对天宝寺知青遗迹的考察、对小田溪巴王陵地层缝隙的凝视,都在无声地告诫我们:故乡绝非某种一成不变的遗产,故乡是一个需要被不断激活、不断阐释的“动态符号系统”。当所有的物理老街都被数字化转型重新塑造,曾经的码头汽笛彻底遁入历史的幽暗,李永才的这部散文集为我们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结论:故乡从来不只属于那些脚踩青石板的故人,它更属于那些在今天手握文本、心存追问的后来者。
  或许,这正是现代人在地理破裂与信息过载的双重困境中所能获得的一种可能的慰藉。在这个一切物理坐标都在被迅速拆解、重构与虚拟化的时代,我们或许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曾经的大东门码头,伫立于清晨潮湿的水汽之中。然而,《长河旧梦》以其执拗的纸上拼贴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一段被水泥固化的地理标志,而是一场在意识深处永不落幕的重逢。只要还有读者在灯下打开这些字句,巴渝江面上的汽笛声便会在文字的缝隙里再次响起。在这个意义上,故乡从来不会真正淹没,它永远在读者的每一次重读中再次呈现。
发布日期:2026-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