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清（浙江）
　　下班路过菜市场，看到一家摊子上堆着刚刨出来的新鲜花生，壳上还裹着湿润的泥土，我忍不住买了两斤——许久不曾吃生花生，正好尝个鲜。
　　回到家把花生洗净，剥开一粒放进嘴里，却微微蹙起眉：水汽太重，少了那股直抵心底的浓香。妻子见状笑道：“超市里那么多炒花生、五香花生你不买，偏要买生的。”
　　我笑着回答她：“你忘了？你小时候不也在地里偷吃过花生吗？”话音刚落，思绪便跟着那淡淡的生涩气息，飘回泥土芬芳的旧时光。
　　那时我八九岁。每到田野泛黄、秋风转凉的时候，大人们扛着锄头下地。一锄头下去，沙土地里一串串饱满的花生就连根翻起。大人在前头刨，我们几个孩子挎着竹篮跟在后面捡。刚出土的花生壳沾着湿沙，散发着清浅的泥土香。若是看见谁家地头还留着几株没收净，几个玩伴便趁人不备，猫着腰溜进去，拔起一两株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在衣襟上擦掉泥巴，剥开壳直接往嘴里送。那鲜花生脆生生、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奶香；若是遇上水分足、糖分高的“白胖小生”，嚼起来比现在的坚果还要鲜醇。
　　可我们最期盼的，还是收完花生之后那场野炊盛宴。
　　田埂上，大人们用铁锹挖一处浅坑，或是寻一块低洼地，拢起一堆火。刚出土的鲜花生不能直接烧——水分足，容易炸，香味也出不来。要连着藤蔓在太阳下晾晒上半日，等外壳微微发干，再丢进火堆里。
　　火堆是用枯枝、干草和秋收后的秸秆搭起来的。火苗噼啪作响，舔舐着花生壳，不多时，壳上的泥土慢慢龟裂，空气里漫开一股独特的焦香。这香气浓烈，混着泥土的烟火气、花生壳淡淡的焦味，还有果仁油脂受热溢出的浓香，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我们围在火堆边咽着口水，一遍遍地追问：“熟没熟？熟没熟？”
　　大人们拿树枝扒开火堆，把烧得黑乎乎的花生拨出来。花生烫人，只能在两手之间来回倒手，一边哈气一边剥开焦壳。火候刚好的花生，外壳虽焦黑，内里的红皮紧紧裹着果仁，泛着温润的油光。送进嘴里，温热的果肉软糯又带着一点筋道，油脂的醇香和炭火的焦香融在一起。哪怕嚼得满嘴黑灰，甚至带一丝微苦，大家依旧吃得有滋有味，连沾了香气的手指头，都要细细舔干净。
　　除了野火煨烤，母亲还有她的拿手法子。白水煮花生，撒上盐、放几粒八角，出锅时水润饱满，是待客的好物；若是留到冬日，她会挑颗粒饱满的洗净晾干，在柴火灶的大锅里把粗沙炒热，再倒入花生同炒。炒透的沙地花生，轻轻一捏壳就裂开，香气能漫满整座院子。
　　那时候花生并不富裕，不能随手抓来吃。多数人家收了花生，除留一部分做过年的炒货外，很大一部分要拿去榨油。村里有一间榨油坊，秋天花生一入仓，坊里的烟囱便日日冒着烟。花生炒熟、碾碎、上锅蒸透，压成油饼送入榨油机。在榨机重压下，金黄的油慢慢淌出来，香气能飘出半个村子。榨完油剩下的花生饼硬邦邦的，掰碎拌饲料喂牲口，在当年是十分金贵的精料。
　　后来我上初中，离家远，一周回一次家。母亲总会提前炒好一袋带壳的花生，塞进我的书包。那是班里最受欢迎的零食——课间掏出几颗，剥壳的脆响、咔嚓咔嚓的咀嚼声，成了少年时光里最愉悦的记忆。
　　如今超市货架上摆满各式包装精致的花生：蒜香的、奶油的、麻辣的，还有去壳的花生碎，随手就能买到。我们早已实现“花生自由”，可吃起来，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或许缺的，是田埂上为抢一颗烧花生而沾满泥巴的野趣；是柴火灶间混着淡淡焦煳的烟火气；更缺的，是那片泥土之上，汗水落地却总能于清苦里寻到欢喜的纯真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