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永强
　　我与浪漫无缘。这话是妻子说的，说了还不止一次。我们家的日子过得很简单：上下班，辅导女儿作业，剩下的时间，我几乎都“钉”在电脑桌旁，敲击文字。文字是我的营生，也是我的沉默。
　　时至初秋，温江的天气忽然温柔下来。妻子发来一个链接，附了一句：你该出去走走了。打开链接，标题很抢眼：温江最浪漫的小镇——和盛。我向来对这类标题心存戒备，但那几天秋阳正好，又恰逢周末，我想，那就去逛逛。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一程，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和盛。
　　说来惭愧，在温江住了近十年，我对四周的场镇却知之甚少。人对身边之地的漠视，大约是一种普遍现象。温江有川西坝子独具的松弛：河网密布，花木遍野，城市与田园紧紧相依。新城的繁华之外，还藏着几座原汁原味的老场镇。城区西北方向大约十公里处，杨柳河缓缓流淌，河畔静卧着这座百年老场镇。老一辈人不太说“和盛”这个名字，他们说：舒家渡。
　　刚到场镇口，我问路的时候，遇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她穿一件素色衬衫，外套一件蓝色的长衣，袖口卷着，胳膊下夹着几本作业本，一问才知，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听了我的来意，她笑了，说你算问对人了，正好顺路，我带你走一段。
　　于是这一路上，她成了我的向导。她讲得眉飞色舞：哪家的豆腐脑三十年没换过味道，哪条街的梧桐最先黄，老茶馆的老虎灶几点生火。讲这些的时候，她不像在介绍景点，倒像在念叨一个不听话又讨人喜欢的弟弟，每说一样，都要先“哼”一声，再笑起来。她说，要了解和盛，得先去舒家渡。这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亲昵，像在说一位自家长辈。我问她：“那‘和盛’两个字又是怎么来的？”她想了想，说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是个好彩头，具体怎么讲，她也说不清了，“要不你回来查查县志。”到了岔路口，她摆摆手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茶馆里头莫要坐门口，坐天井边！”我竟忘了问她的名字，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一个上午的萍水相逢，就此散在风里。
　　进镇之前，先走了一段温玉路。数十年的梧桐树在半空织成一条浓密的长廊，秋阳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此刻路上人少，光斑缓缓移动，仿佛时间放慢了脚步。
　　进了镇子，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奇特的分裂感。这里隔天赶场：单号赶场时，整条街像被掀了起来，吵嚷喧腾；双号它又安静得像一只午后的猫，趴在石阶上晒太阳。我到时正好是双号，又在心里想象着单号的样子。听人说，赶场的清晨最先到的是吆喝声，天还没亮，摊位就沿大桐街、烈士街一路铺开。青菜还挂着露水，红皮萝卜堆成小山，莴笋、芹菜、金花菜沿青石旧街次第摆开。最有味道的，是那些守着“一丈天地”的老行当：修鞋的、配钥匙的、弹棉花的、拔火罐的、理发的、修钟表的、缝衣的，各自占着一方小小的位置，老手艺人端坐摊前，一针一线，一锤一钉。这些手艺在别处正快速消失，在这里却还固执地活着，像老屋里不肯搬走的旧家具。
　　大桐街、烈士街、兴盛街还保留着典型的川西穿斗式木构瓦房。我喜欢逛这样的老街。房子歪歪斜斜，木纹斑驳，却给人一种难得的踏实感，仿佛那些木头还在呼吸，还在替住过它们的一代代人记得一些事情。很多民居是“前店后居”的格局，穿堂进深很长，后院里种着花草。人在这样的房子里，心一下就静下来了。
　　老街深处，有一座始建于1916年的舒家渡老茶馆，至今还用着老名字。一走进去，先看见百年古木，然后是老虎灶、铜壶、密密匝匝的竹椅。一碗盖碗茶，茶客可选三块或五块的，能坐一下午。
　　我要了一碗茶，记着姑娘的话，挑了张靠天井的竹椅坐下。烧水的中年妇女提着长嘴铜壶，从老虎灶那边慢慢踱过来，滚水冲进盖碗，茶叶翻一个身，又沉下去。她添完水，回到灶边坐下，跟邻座的老主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菜价、孩子的成绩，声音低下去，又浮上来。竹椅不时吱呀一声，像翻了个身，又眯着了。檐口的光斑从桌腿爬到青砖上，又慢慢爬远。有个老者趴在桌上打盹，茶盖半掩着碗口，一丝水汽也不肯跑。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记，就那么坐着。水是滚的，日子是慢的。我竟有点不舍得喝完，喝完了，好像就得起身走了。茶凉到一半，我才明白那位姑娘说的“了解和盛”，也许不是要看什么，而是要这样坐一坐。恍惚间想起妻子那句“我与浪漫无缘”，此刻倒觉得，她说得也对也不对，至少这碗三块钱的茶，比任何精心安排的浪漫都更接近浪漫。
　　镇上另一样活着的传统，是味道。听那位姑娘说起，镇上的酱园厂就在前头，我便循着路去了。还没到大门口，就先闻见了空气里发酵的微酸与豆香。断断续续有顾客拎着空瓶进来，守门的师傅指一指柜台，顾客便熟门熟路地过去了。柜台边，一位姑娘正忙着招呼人，桌上支着手机，屏幕上是还没发出去的推文，酱缸配着一句“晒足一百八十天”。见我在门口张望，她热情地招手：“进来嘛，我带你转转。”聊了两句才知道，她是厂长的亲侄女，从学校毕业就回了镇上，在叔叔手下管着公众号和网上的铺子，拍照、写文案、回订单，一人包干。“叔叔们守缸，我守手机。”她说得轻巧。
　　她领我穿过厂区，一路讲当年郑、彭两家的酱园如何在这镇上起家，如何在缸边守了半辈子。露天晒场上，近百口老酱缸排开，缸盖掀起又盖上，让阳光进去，时间进去。淋出来的酱油叫“滴窝油”，质浓色鲜，如今已列入四川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她推文里的照片，也大多是在这片晒场上拍的。“城里人就爱看这个，缸摆得越旧，他们越买账。”门口又有顾客拎着空瓶来了，她小跑过去，回头冲我一笑。
　　站在那片晒场边上，看那些顾客心甘情愿拎着瓶子一趟趟地来，我忽然明白了：人们买的不是酱油，而是被时间郑重对待过的东西。还有老字号的孙氏手工糕点，以及历史可追溯至清代的酱园和醋坊，都一样，都是时间的手艺。
　　但和盛给我的触动，不止于这些可以嗅到、尝到的旧日子，还有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我从田埂上走过，一低头，就与四千年打了个照面。所谓历史，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脚下。
　　烈士街原名“麻扎街”，街的中段，立着一座川西剿匪殉国烈士纪念碑。碑有九米多高，立在与它差不多高的闹市中间，倒显得四周更喧闹了。我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卖菜收摊回来的老人把空筐捆在背篓上，经过时朝碑那边略偏了偏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又赶着回家烧饭。杨柳河水日夜流淌，从未干涸。
　　老街南端，还有一座陈公馆，建于民国年间，三进式合院，中西合璧，主人陈吉三，据说早年家贫，卖过油糕，发迹之后在火神庙旧址上办起了和盛有史以来的第一所小学。如今屋顶的青瓦落了大半，野草从台阶缝里挤出来。我站在门外望进去：正对大门的天井还在，四水归堂，风从三进的穿堂里过，在天井里兜一个圈，发出低低的、空空的回声。我忽然想到，当年这回声里裹着的，该是放学孩子的笑闹、堂屋里的茶话、雨打青瓦的声浪；如今人散屋空，天井却还替这座院子收着声音，一天一天，原样奉还。街上老一辈人还在讲陈吉三的故事，讲的时候语气里还有几分敬意。房子塌了，故事还立着；声音走光了，回声还在。
　　公馆门外，杨柳河不远处，就是舒家渡水坝。清乾隆年间建起的安阜桥，让渡口退出了历史；如今坝上的仿古廊桥，又被列为成都市历史建筑。牌匾上“舒家渡”三个字清晰依旧。渡口没了，渡口还在。它渡的早已不是人的脚，而是人的记忆。
　　镇上的人告诉我，和盛正在建影视产业园，摄影棚一排排立起来了，短剧、广告、影视剧陆续开拍。我听了，忍不住想：等剧组的灯亮起来，那些守着“一丈天地”的老手艺人，会不会被请去“还原”他们本来就在过着的日子？好在这样的担心，眼下还只是担心。何况这个镇子其实早就“上网”了。酱园的姑娘把老酱缸拍进推文，城里人看得津津有味，可缸还是那口缸，日头还是那个日头。走在老街上，赶场的日子照旧隔天轮转，酱缸照旧在晒场里慢慢呼吸。我于是更愿意相信，这个镇子的底气，不在于它接下来要扮演什么，而在于它从来不打算扮演什么。它就是自己的样子：单号喧腾，双号安静，酱油在缸里慢慢发酵，碑石在街角静静站立。
　　回程的公交上，我给妻子发了条消息：今天没白走。她回了个问号。我想了想，没有解释。一个从不制造浪漫的人，在一个不起眼的老场镇，被一位不知姓名的乡村教师带了一段路，她临走还惦记着我该坐茶馆的哪张椅子；在酱园厂又被一位守着手机和酱缸的姑娘领着转了一阵，看了一回被她的镜头拍进推文里的日头；最后被四千年前的一块石斧硌了一下心。这些相遇，总是来不及留地址。好在酱油店的地址是留得下的。我找出家里那只空瓶，洗净，晾在窗台上，等下一场秋阳。
　　到家后我翻了地方志，终于查到那位姑娘没说清的那句话。老辈人给这座场镇起名“和盛”，取的是四个字：和融盛隆。一群普通人对一片土地最朴素的期许，不过如此。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