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友洪
　　东坡与海棠的渊源，并不是一句“他有浓浓的海棠情结”所能概括的。
　　东坡曾借用杜甫旅居成都四年，却不曾为蜀中海棠赋诗的典故，解释自己为何没有赠字给营中女子李琪。据《春渚纪闻》记载：东坡在黄州时，每逢宴集，常常乘兴挥毫，不吝将笔墨赠予旁人。营中侍宴的女子，若是求扇面、题衣带，他也时有应允。有个叫李琪的女子聪慧知书，东坡也常常对她多有好感，却始终没有给她留下墨迹。等到东坡将要调任汝州，众人设宴饯行，酒酣之际，李琪捧着酒杯上前拜请，拿出领巾求他题字。东坡打量她许久，让李琪研墨。墨磨浓后，他提笔写下：“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写完便放下笔，袖手和宾客说笑。在座众人议论，这两句词句平实，而且没有写完，不知用意何在。宴席快要结束时，李琪再次叩拜请求续句。东坡大笑：“差点忘了收尾。”接着提笔续写：“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满座宾客纷纷叫好，尽兴而散。
　　在苏东坡生活的年代，巴蜀一带海棠广植。仅成都一地，金谷园、燕王宫、碧鸡坊以及锦江两岸，都栽种着大片海棠。南宋诗人陆游有诗云：“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东坡曾数次到成都，却没有留下吟咏海棠的诗篇。
　　嘉祐四年（1059 年），东坡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及全家老小沿岷江、长江顺流而下，走水路取道京城开封。一路上，父子三人以诗唱和，留下诗作173首，汇为《南行集》。遗憾的是，三苏父子均无一诗吟咏海棠。要知道，三苏父子途经之地随处可见广植的海棠，还游历了独具魅力、被誉为“海棠香国”的嘉州（现四川乐山）和昌州（今重庆大足、永川、荣昌一带）。
　　这似乎是东坡在用他的前半生说，我亦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
　　这是东坡留给后世的一道谜。
　　经考证，东坡写海棠的诗有8首，词1首，文2篇。第一首诗是《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此诗作于东坡贬谪黄州的第一年，即元丰三年（1080年）。
　　那一年，初到黄州的东坡郁闷、烦躁、痛苦。他整日枯坐江边，以石击水，聊以打发孤寂时光。一日，在定惠院之东的小山岗上，一株盛开着花朵的树木，映入东坡眼帘。
　　那树形，那花容，那神韵，东坡似曾相识。难道是它？东坡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他揉了揉眼睛，再凝神细看，果然是家乡的海棠。
　　这令东坡又惊又喜！
　　满树繁花静静绽放，如同漫漫长夜里，来自故乡的一点星光，这样的相逢，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东坡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抹来自家乡的温暖亮色，阴云密布的内心渐渐敞亮起来。
　　诗意如一粒海棠种子，不经意间就在东坡的心里生根、发芽。他不顾友人劝告，当即吟成长诗一首。
　　先生说，我闲来无事，随意走走，竟想不到，在这荒僻之地，杂花丛中，与家乡珍物邂逅：“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
　　海棠呀，你从哪里来？你是从我的家乡巴蜀来的吧？“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
　　海棠呀，你是怎么来到黄州的呢？是鸟儿把你衔来的吗？“寸根千里不易到，衔子飞来定鸿鹄。”
　　海棠呀，你是冥冥之中对我的暗示吧？“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面对这份来自家乡的慰藉，东坡终于敞露心扉：“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一个“俱”字，东坡把海棠，与自己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这首诗，见证了东坡的苦闷，也见证了故乡对一个人的影响。也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为什么东坡抵达黄州之后，才写下了有关海棠的诗作。
　　东坡自三十三岁离开故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但他并未真正脱离故乡，或者说，他只是肉体的脱离，在精神上，他不断从故乡的土壤中汲取养分。譬如眼前的海棠，即使前半生未从它身上获取，今天，直至未来，也要从它身上吸个够！
　　东坡获得朝廷“量移”离开黄州，拖着贬谪之躯来到宜兴，邵民瞻等友人不惧连累，热情相待。在邵氏陪同下，东坡买田置地，在宜兴安了家。东坡似乎觉得其他东西都无法表达他对邵氏的感激，唯有海棠——这个可以与故乡画等号的名花，才具此功能。故而，东坡在邵氏庭院，亲手栽下一株海棠，并手书“天远堂”匾额相赠。
　　邵氏庭院的这株海棠，以其顽强的生命力，抵御台风，抵抗烈火，抵御时间对生命的侵蚀；走过春夏秋冬，走过风雨雷电，走过宋元明清直至今天——它就是如今宜兴东坡海棠园的那一株，每年春天，鲜花盛开。
　　这株海棠，既是东坡的乡愁，也是先生坚韧不屈、达观向上的生命指征。是东坡留给后世宝贵的精神财富，历久弥新。
　　（作者系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