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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秋日阆中行吟
文章字数:1,538
  刘伦(四川成都)
  一脚踏上阆中的青石板路,便仿佛踏入了时间的河流。
  脚下的街石是真老了,岁月将一块块青石板磨出温润的光泽。高低错落间,缝隙里探出茸茸青苔,像是大地悄然生长的微思绪。两侧木板门面漆色斑驳,裸露出木料本来的纹理。那上面既有风雨的刻痕,也有一代代人目光的抚摸。行走其间,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走在一座城里,而是走在一部摊开的线装书里——书页古朴而厚重,千年的霜痕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瓦楞间、在街石上静静流淌。街巷深处,旧时宅院静默伫立。迈过高高的木门槛,一步便跨进了一个自成天地的旧梦。天井里总有一口盛满天光云影的大水缸,几盆秋海棠开得正好,那红色里透着几分寂寞。廊下老人端着黄铜烟杆,眯眼望着虚空某处,安详得如同院落本身。这些民居将从容不迫的内向生活哲学,具象成了梁柱窗棂。在这里,外界喧嚣尽数隔绝,时光也变得黏稠,如同桌上那碗保宁醋,散发着醇厚而微酸的生活本味。
  这座城的格局,以天文为尺,以阴阳为度,在此布下一座暗合太极玄机的大阵。而在更早的西汉,阆中便已闪耀着天文学的光芒——落下闳在此制造浑天仪、观星象,不仅奠定了《太初历》的基石,更将正月初一定为岁首,从此春节的钟声在华夏大地上回响了千年。
  穿行在纵横街巷间,能感受到无形的秩序与韵律。这不像随意生长的城池,倒像一盘精心布置的棋局。街巷回环,暗合阴阳交汇;建筑起落,呼应星宿列张。整座古城便是一幅活着的太极图,嘉陵江如玉带缠腰,山水城郭在动静之间,将“天人合一”的古老哲思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是布棋者早已隐入历史烟云,留下满盘棋子,任后来者徘徊踱步。棋局在无声中演变,街石在演变中老去。
  贡院规制宏敞,号舍森然。遥想当年,多少青衫士子在此寄梦笔端,于方寸天地间挥毫泼墨。空气里仿佛还凝着墨香与焦灼。站在冷冰冰的号舍前,却感到历史的荒诞与沉重——无数燃烧的青春与才智,最终被记住的不过寥寥名姓。那些落第者的叹息,早已散落在哪阵风里?其间的执着与虚妄,或许本就是一体两面。
  为驱散纷扰思绪,我登上城外的白塔山。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心中渐渐被山间的宁静所浸润。山不高,林木蓊郁,曲径通幽。至山顶,一座白塔蓦然映入眼帘。它像纯白的惊叹号,直插碧蓝天幕,有着超现实的美。这白太纯粹,不像人间烟火之物,倒像从另一个洁净维度偶然跌落在此。它静静矗立,与脚下古老城池形成奇异对照——一边是厚重的红尘历史,一边是轻盈的出世象征。登上白塔最高层凭栏远眺,整个阆中盆地便在脚下铺展。嘉陵江如柔软青绸,绕着古城静静蜿蜒,在远处化入迷蒙烟雨。对岸的房舍树木都成了淡淡影子。此刻,悠远清寂的韵致随江风荡入心底。天地之大,江水之悠,个人的那点烦忧又算得了什么?来时本想寻觅历史答案,此刻却浑然忘我,仿佛自身也化作天地间一叶小舟,随波而去。
  下山时已是黄昏,夕阳余晖给对岸屋瓦镀上暖金色,白日里那些历史的、哲学的沉重,都被温柔暮色稀释。江风微拂,吹皱平静江面,也拂动心绪。夜色渐浓,满城灯火次第亮起,倒映江中,碎成流动星河。想起日间在汉桓侯祠所见,庙宇肃穆,塑像威猛,但最难忘的却是后院那株据传是张飞手植的古柏。树皮皲裂,枝干虬结,却依旧迸发顽强绿意。三国烟云早已散尽,一代猛将的生命早已落幕,而他无意间种下的树却替他活过千年,在时间的长河中自由而绿意地生长。
  忽然想起,若是在落下闳定下的春节时分来此,该是另一番光景——满街的红灯笼映着青瓦,爆竹声在石板路上跳跃,空气中飘着腊肉和米酒的香气。那时节的阆中,该是褪去了秋日的清寂,换上热闹的新装,如同一位严肃的学者忽然展露笑颜,透出温暖的人间烟火气。该回去了。最后望一眼灯火阑珊的古城,心中一片澄明。
  何必去远方寻找虚无缥缈的仙境?能安顿此心的所在,便是仙洲。这满城的人间风月,这静默流淌的历史,这如画的山水,便是今夜灵魂栖止的云阙。
发布日期:2026-02-13